陆渊也望着那架水车,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
“水往低处流,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的声音顺风飘来,“只要把这水车架在江边,让水流冲着叶片,它就能自己转。
水车一转,就能带动石磨、带动锻锤、带动鼓风机——
铁器工坊里那些需要人力干的粗重活,就都能交给它了。”
他说着,抬手指向水车上游的方向,那里江水从远处蜿蜒而来,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你看这丹水,水量充沛,落差虽不算大,但足够用了。
只要我们把水车的位置选对了,把水渠修好了,水的力量就能源源不断地被我们借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架半成的水车上:
“到了那时候,丹溪里出产的军械,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会有所提高。
倘若我们能在武器上与其它诸侯拉开差距;
做出比他们更好的军械,更多的军械,我们就会拥有一定的主动权。”
糜竺望着那架水车,目光从巨大的轮圈移到那根粗壮的横轴上,又从横轴移到远处正在规划中的厂房地基上。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水车缓缓转动,锻锤一下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鼓风机呼呼地响,炉火被吹得旺旺的,铁水像金色的河流一样从炉口淌出来;
一排排刀枪剑戟整齐地码在架子上,甲片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他收回思绪,眼中满是期待。
“若贤弟的设想能实现,”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每个月都能产出几千把兵器,上百件甲胄——那可不是一句简单的‘主动权’所能概括的。”
他说着,看向陆渊,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到那时候,咱们就不是跟在别人后面跑了。
哪怕面对再大的势力,手里有这些东西,腰杆子也能挺直几分。”
陆渊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更远处——那里是江对岸连绵起伏的山峦,山色青黛,在午后的阳光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南阳确实是个好地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各种矿产资源都不少——铁、铜、铅、锡,该有的都有。
等我们拿下南阳,借助南阳地区的铜矿资源,还可以发行新的铜钱。”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转,多了几分凝重:“但一切的前提是——拿下后,我们能守得住才行。
四战之地,最是难守。
北有曹操,南有刘表,东有袁术残余,西有张鲁、关中诸将……四面皆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转过头,看着糜竺,目光沉静而清醒:“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糜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表情。
江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岸边的杂草伏倒了一片,也吹得那架水车上的绳索晃了几晃。
架子上的匠人赶紧伸手扶住,朝紧张,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身影从工地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葛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子。
正是李七。
李七现在是所有建筑工地的大管事,管着上千号人;
从窑厂到安置房建设,从酒坊到纺织工坊,从制衣工坊到铁器工坊;
哪边的进度、哪边的问题,都要汇总到他这里来。
作为里正的儿子,自从跟在陆渊身边,他做事一直很踏实,让陆渊很放心。
铁器铺这边,陆渊特意要求他亲自管理,故而李七这两天几乎寸步不离地盯在这边,吃住都在工地上搭的草棚里,连家都没回过一趟。
远远地,李七就已经开始打招呼:“公子!子仲先生!你们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走到近前时双手抱拳,微微弯了弯腰,脸上带着笑。
“是有什么指示么?”他问,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陆渊摇了摇头,目光在李七脸上停留了一瞬;
注意到他眼角有些发红,眼底带着血丝,显然这两天没睡好。
但精神头却很足,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
“只是过来看看进度,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陆渊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沉稳,“这边工作中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李七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帛。
那绢帛边角已经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展开折叠过多次。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双手捧着递给陆渊。
“正好,我们这边确实遇到了一些问题。”他的声音加快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按照公子设想,这水车要想运行得好,最好水流有一定的高度差。”
他伸手朝上游的方向一指:“我和张头他们又往西走了一段,仔细看了地形。
我们发现,如果往上游再移大约两百步,那里的河岸比这边高出一截,江水的落差更大,水流也更急。”
他说着,手指在绢帛上点了几下,那里用毛笔画着粗略的地形和标记:
“我们想建议公子,将铁器锻造工坊再往上游移一些,从上往下,刚好形成公子所说的——流水线阶梯。”
陆渊接过绢帛,低头仔细看起来。
绢帛上的图不算精细,但该有的都有了——河道的位置、水流的方向、现有的计划水车位置、建议的新位置;
上下游的高差标记、以及几个关键的转折点,都用笔标得清清楚楚。
虽然画工粗糙,但一看就是实地勘察过的,每一处标记都有根有据。
陆渊看了好一会儿,期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糜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虽然不懂这些匠人的活计,但那图上的标记清晰明了,一看就懂。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把发言的空间留给陆渊。
“这个想法很好。”陆渊抬起头,看向李七,目光里带着赞许,“只是工程量会不会有些大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质疑,而是一种认真的探讨。
李七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立刻指着绢帛上的标记,条理清晰的说道:“公子,子仲先生,请看——
如果我们从这里分流,改造水力阶梯,坡度将会更加合适。”
他的手指在绢帛上划出一条线,从上游的新位置一路往下,经过几个转折点,最后落在现有的厂房地基上:
“水从高处引下来,中间可以做两到三级落差,每一级都可以安放不同的锻锤或者磨盘。”
他说得兴起,眼睛里闪着光,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工程虽然会稍微大一些,但对水流的利用将会更方便,也更有效率。
我和张头他们合计过,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改,最多会多耽误两天的时间。”
陆渊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绢帛上的图,目光从上游的新位置一路扫到下游的厂房,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将绢帛递还给李七。
然后他伸出手,在李七的肩膀上拍了拍。
“就按你们说的来吧。”陆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放手去做。”
李七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双手抱拳,弯下腰去,声音有些发紧:“公子放心,李七一定把活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