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思索了一番,目光在麦田和远山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道:“主公,无非八字耳——双管齐下,乱中取利。”
刘备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哦!看来元直成竹在胸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期待。
赵云笑着接话:“主公,相信元直兄和陆先生早已就汝南局势讨论多遍,当然是成竹在胸。”
他此话一出,三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爽朗而畅快,引得前面的昭晔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脸上也浮起了笑意。
笑毕,徐庶从容道:“主公,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一切等与张飞将军见面后再讨论安排也不迟。”
刘备点了点头,一抖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驾——”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鬃毛迎风飘扬,向着汝南方向疾驰而去。
赵云和徐庶对视一眼,同时催马跟了上去。
......
此时,丹溪里,陆渊和糜竺正在视察工地。
陆渊从工地边上走过,脚下的黄土被踩得瓷实,泛着一层细细的浮土。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汗水和新鲜木料混在一起的气味,算不上好闻,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酒坊的基坑已经挖下去大半人深,长方形的轮廓清晰地嵌在红褐色的土地上,像是大地被揭开了一块皮。
坑底,几十个赤膊的汉子正弓着腰砌石头地基,他们皮肤晒得黝黑;
脊背上汗水淌成一道道小溪,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石头与石头之间灌满了灰浆,灰浆从缝隙里挤出来,被人用泥刀一抹,平平整整,干净利落。
基坑边上,几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拌灰。
他们手里拿着铁锸,一下一下地翻动着石灰和沙土的混合物。
每翻几下,就有人拎着水桶过来,往灰堆上泼一瓢水。
更远处,一群人正抬着石块往基坑这边走。
石头有大有小,大的需要两个人抬,一根粗木杠子穿过绳索;
两个人一前一后,喊着号子,脚步一致,一步一步往前挪。
小的则被一个人抱着,或者扛在肩上,走得快一些,但也不敢大意——
那石头棱角分明,稍不留神就会磕破皮肉。
“嘿——哟——嘿——”
号子声此起彼伏,粗犷而有力,在午后的热空气里回荡,传出去老远。
糜竺走在陆渊身旁,目光从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细布深衣,袖口挽起半截;
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与那些晒得黝黑的匠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贤弟,”糜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进度,比我想的要快得多。
原以为麦收时节会缺人手,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个正弯腰搬石头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光着膀子,身上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
他双手抱住一块不小的石头,腰一沉,猛地发力,石头被他抱了起来,稳稳地抱在胸前。
他的脸憋得有些红,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但脚步却很稳,一步一步地往基坑那边走。
“麦收归麦收,”陆渊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但肚子饿不饿,只有自己知道。
一天三顿饱饭,半个月就能拿到四十五文钱——这个账,还是都会算的。”
糜竺笑道。
“贤弟说的是,这年头,有一口吃的就已经很不错了,丹溪里的待遇比别处可不知强了多少倍。”
陆渊摇了摇头:“子仲兄,其实这待遇并不算好,只是我大汉百姓过得太苦了;
能一天吃上三顿稀的,自然比一天一顿都吃不上要好。
糜竺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想不明白其中深意。
两人正走着,一个身影从基坑边上小跑着迎了过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徐,大伙都叫他徐老头。
他个头不高,背微微有些驼,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深深的,密密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霜。
但他的眼睛却很亮,眼神里头有一种精明和厚道混在一起的东西,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靠得住的人。
徐老头跑到近前,双手在衣摆上搓了搓,有些局促地笑道:
“哟,陆公子,糜先生,你们过来也不说一声,小老儿未能迎接,实在失礼,实在失礼。”
他说着就要弯腰行礼,被陆渊一把托住了胳膊。
“徐老不必多礼。”陆渊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
“只是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如果有困难可以跟李大管事汇报,也可以直接跟我们说,我们会尽量帮忙解决。”
徐老头受宠若惊,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公子说的哪里话!”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怕陆渊听不见似的,“我们才没什么困难!
一天吃着三顿饭,还拿着工资,连这点活都干不好,大伙可没脸面对你们。”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几个正在拌灰的汉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竖起耳朵听着。
听到徐老头这话,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忍不住接了一嗓子:
“陆公子放心!我们可有劲了,一定把活干好!”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基坑边上顿时热闹起来。
“就是就是!陆公子,糜先生,你们就瞧好吧!”
“咱别的不行,力气有的是!”
“这活比种地轻松多了,还管饭,还有工钱,上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浓重的南阳口音。
徐老头脸一板,转过身去,冲着那群人挥了挥手:
“去,去,去!都赶紧忙去!搁这里起什么哄!”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哄笑。
“老徐头,大家可没偷懒,只是想瞻仰一下陆先生和糜先生!”
“就是,你怎么能不让我们和陆先生说话呢?”
“老徐头这是怕我们在公子面前说他坏话吧?”
“放你娘的屁!”徐老头气得直跺脚,脸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
“老子用得着怕你们说坏话?老子行得正站得直!”
笑声更大了。
陆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黑黝黝的皮肤,粗糙的大手,朴实的笑容,看起来都是踏实的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身板结实得像一头小牛犊。
他刚才没怎么说话,只是蹲在基坑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瓦刀,正专心致志地砌着石头。
陆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问道:“这位小哥,你叫啥名?这里的活重不重?”
年轻人手里的瓦刀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陆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眼儿。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乡下人突然被大人物问话时特有的慌张——
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瓦刀在手里捏了又捏,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旁边的人看着他的窘态,又是一阵哄笑。
“三子,傻了?”
“公子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
“这孩子,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