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辟站在寨门前,望着阿彪一行人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目光久久没有收回来。
山风吹过,卷起他腰间已经褪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身后那年长的头目唤作陈五,跟了他七八年了;
是从颍川一路逃难过来的老兄弟,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这些年的风霜。
陈五见刘辟不说话,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渠帅,咱们……真就指着那刘玄德了?”
刘辟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从寨子里缓缓扫过——那几个半大的孩子还围在粮车旁边,伸着脖子往里探,眼睛亮晶晶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一个胆大的小子伸手摸了摸装肉干的箱子,指尖刚碰到木箱边缘;
立刻被旁边的大人一巴掌拍开,声音里带着心疼又无奈的火气:“别乱动!等渠帅给大家分配!”
孩子们“哄”地散开,可没走几步又聚拢回来,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那几辆粮车。
有个瘦小的孩子站在最外头,舔了舔嘴唇,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比什么话都让人心里发酸。
刘辟收回目光,长长叹了口气。
“行不行的不好说,”他慢慢开口,像是在跟陈五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但听说黑虎军那边日子很不错,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荤腥。
张将军更是识得许多野菜,都可以找来充饥。”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上回阿彪兄弟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野菜——说是张将军亲自带人上山挖的,让我们尝个鲜。
我让伙房配着肉干煮了一锅汤,那味道,是真不错。”
陈五点点头,这事他记得。
那锅汤端上来的时候,寨子里的孩子们一人捧着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喝完了还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碗壁上的油花都没放过。
那场面,看着不是滋味,有太多的心酸。
“咱们与张将军没少打交道,他的人从不留下吃饭。”
刘辟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份敬重,“人家不是嫌弃咱们,是怕吃了咱们的,咱们就得少吃一口。
这样的细节都能注意到,足见诚意。
要不是弟兄们不同意,我早带大家投奔张将军去了。”
几个头目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苦出身,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捅刀子的所谓“豪杰”。
像张飞这样,不声不响,办事却处处替人着想的主,还真没见过几个。
可他们也被坑怕了,实在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刘关张三人的兄弟情义,大家都有所耳闻。”
刘辟的声音沉稳下来,“想来张将军都如此仗义,刘使君更不会差。
跟着他们混,左右不会比现在更差吧。”
众人没有再说话,跟着刘辟往回走。
路过那几辆粮车时,有人喃喃地嘀咕了一句:“但愿吧。但愿这回,不会跟错人。”
那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可话里的分量,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此时,阳安。
官署里的气氛比刘辟寨子里沉重得多。
满宠坐在案头,面前的竹简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几卷歪歪斜斜地摞着,随时要塌下来似的。
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手指捏着毛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小滴,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院墙外传来街市上叫卖的声音,夹杂着孩童追逐打闹的笑闹声,跟屋里凝滞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那声音忽远忽近,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李通坐在他侧面,端着一碗茶汤,却没有喝。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面相憨厚,乍一看像个庄稼汉,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
目光偶尔一扫,便让人心里一凛——绝不是好相与的主。
此时他眉头微拧,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着,发出一圈一圈细微的声响。
满宠将一份绢帛递给李通,这才开口:“文达,看看吧,昨晚斥候传回的消息。”
李通放下茶碗,接过绢帛。
那绢帛薄而韧,上头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清晰,一笔一划都带着仓促——一看就是急就章:
“刘备军去向不明,有陌生军队打着不同旗号在安成、安阳、固始等多地活动;
不时有豪强被剿灭,有人口莫名消失。”
李通读完,将绢帛轻轻放在案上,皱眉道:
“有不明队伍打击豪强、百姓人口莫名消失的事,上月已经有人上报。
左右不过是发生在偏远地区的小事,或许是黄巾余部下山劫掠也不一定。
难道这些事还真和刘备有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份绢帛,眼神里分明写着“不信”二字;
可那话里的迟疑,却怎么也藏不住,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满宠闻言,苦笑道:“我也觉得不大可能,但现在看来,或许还真与那刘备有关。”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微风涌进来,带来了一抹清凉。
满宠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
“此次主公手令交给我们的任务有三个——
为曹仁将军将要南下的三千马步军备好半月粮草;
若遇刘备攻击,固守待援;弄清楚刘备军的驻地。”
他转过身,看着李通,一字一顿地说:“现在看来,三个任务,都不好办呐。”
李通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粗糙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阳安、郎陵、安成、固始……
一个个地名在他指尖下跳动,像是一颗颗棋子。
“我已下令将周边的军士都聚集到阳安和郎陵一带防守。”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地图,声音沉稳,
“这两天派出的斥候四处打探,只是不知为何,那刘备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百姓们都说没有见过陌生军队,远一些的地方,野人们都不知去了哪里。”
他说“野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所谓“野人”,就是住在山野间的百姓,不在官府户籍册上的人。
这些人平日里和官府老死不相往来,但消息最灵通,山里有个风吹草动,他们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连这些人都“不知去了哪里”——这就不是巧合了,像是一张大网,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
满宠沉吟了一番,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笃、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忽然,他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决断:“这样,文达。
若那些消失的小豪强,确实是刘备军下的毒手,他们一定缺粮。”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竹简上飞快地写了几笔,语速也随之快了起来:
“咱们把周边县城的粮食都征集上来,统一囤放在阳安、郎陵两地,再以精兵固守两地。你看如何?”
李通眼睛一亮,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点:
“好计策。不过光是这样,怕还是不够。
汝南多袁家故人,那些豪强若私下帮助刘备,防不胜防啊。”
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了几分:“再说,南边的县城多有自立倾向,只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些县城名义上归他们管,实际上各自为政,根本不听招呼。
要他们把粮食交出来,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