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彪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可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刘辟走在他前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兄弟见笑了。寨子里条件差,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没有。
能有口饭吃,就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了。”
阿彪正色道:“渠帅说哪里话。
我家主公常说,黄巾弟兄多是被苛政所迫的苦难百姓,与那些祸国殃民的豪强本非一路。
能在这乱世里活下来,还能护住这么多老小,渠帅的本事,阿彪佩服。”
刘辟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阿彪一眼,半晌才笑了笑,没有接话。
刘辟的大帐在寨子最深处,颇为宽敞,但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
正中一张粗木案几,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摆着几只粗陶碗。
两侧铺着草席,有几张已经破了边,露出底下的泥土。
帐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泥土和草药的气味,不算难闻,却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刘辟请阿彪在上首坐下,吩咐手下端上水来。
粗陶碗里盛着清水,清亮亮的,一看就是山泉水。
刘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寨中清苦,只有山泉水待客,阿彪兄弟莫怪。”
阿彪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抹了抹嘴,笑道:“好水!比城里的井水甜多了。”
刘辟脸上的笑也自然了几分。
阿彪脸色一正,开门见山道:“刘渠帅,我此番前来,一是奉我家张将军之命,感谢渠帅深明大义,前日主动遣人问询,避免了误会。
二是为营中几位不懂事的将领,向渠帅致歉。”
刘辟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叹了口气:“阿彪兄弟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
实不相瞒,接到贵军那几位将军的信,我心里也直打鼓。”
“约定出兵,攻打阳安,这是大事!
贵军主事的是刘使君和张将军,他们二位不发话,底下人突然来这么一出;
我刘辟虽是个粗人,却也知其中蹊跷,不敢擅专啊。”
他拍了拍大腿,声音提高了几分:
“所以才派人去问个究竟,以免中了他人挑拨,或耽误了刘使君的大事。
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阿彪心中暗赞刘辟会说话,姿态也给得足,便顺着话头道:
“渠帅顾虑得是。此事确是我方御下不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那几位将领,本是河北袁公麾下,奉命‘协助’我家主公。
他们求战心切,又见我家主公有要事外出未归,便自作主张,私相联络,险些酿成大错。”
他抬起眼看着刘辟,一字一句地说:
“张将军知晓后,已按军法,严加惩处,并明令禁止任何人再擅自行事。”
刘辟和帐中几位头目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和一丝敬畏。
张飞果然不是好相与的。
这么快就处理干净了,手段想必不轻。
那几个将领,怕是吃了大苦头。
“张将军治军严明,佩服。”
刘辟点点头,随即又关心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却不知刘使君……”
“主公确有要事,临时出去了,不日即回。”
阿彪说得含糊,但语气肯定,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话锋一转,“临行前,主公与张将军曾有交代——我军新至汝南,首要之务是站稳脚跟,整顿军伍,巩固营垒;
并与四方友邻,如渠帅这般深明大义者,巩固情谊。”
他顿了顿,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用兵乃生死大事,需天时、地利、人和俱全。
待时机成熟,主公自会亲与渠帅等共商大计,同进同退。
在此之前,还望渠帅稳守根本,勿要轻动,以免为曹军所乘。”
刘辟听罢,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抱拳道:“刘使君和张将军思虑周详,我等佩服。
既如此,我部自当谨守营寨,厉兵秣马,静候刘使君佳音。
前番误会,就此揭过,阿彪兄弟也不必再提。”
“渠帅海量。”阿彪也拱手还礼,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刘辟指了指帐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
“不瞒兄弟,你看我这营寨,老弱妇孺皆在,说是兵,其实多是活不下去的乡亲。
我们虽也耕种,但此地并不安稳,朝不保夕。”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声音低了几分:
“张将军驻兵孤山峪后,与我们互通有无,已是难得。
今日又蒙厚赠粮草肉干,解我燃眉之急,刘某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阿彪:“请兄弟回去,务必转达我部对刘使君、张将军的谢意与敬意。
这份情,刘某记下了。”
阿彪正色道:“我家主公以仁义为本,欲救黎民于水火。
只要志同道合,便是兄弟袍泽。些许粮草,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更有分量:
“日后若有所需,或曹军来犯,你我双方更当互为唇齿,彼此照应才是。”
这话说到了刘辟和几位头目的心坎里。
他们当黄巾,无非是为求一条活路。
这年头,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可他们最怕的,就是被人当作随意利用、用完即弃的棋子——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
“刘使君仁义,我等早有耳闻,今日更信矣!”刘辟显得有些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目光一凛,“阿彪兄弟,既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部近日探得,曹军驻守阳安、郎陵等地的兵马,似有调动的迹象,具体动向还在打探。
此事,还望兄弟转告张将军,早作提防。”
阿彪精神一振,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可是有价值的情报!他来的时候可没想到还能带回这个。
“多谢渠帅!”他抱拳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此事至关重要,我定立刻禀报张将军。
渠帅的这份情,阿彪记下了。”
刘辟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咱们既然是兄弟,就该互通有无。
你们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也不能什么忙都不帮,是不是?”
接下来,双方又聊了些附近地形、小股曹军动向等琐事,气氛越发融洽。
临别时,刘辟亲自将阿彪送出寨门,执手道:“兄弟回去,代我问刘使君、张将军安好。
我等在此,静候使君共图大事!”
阿彪郑重回礼,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一定带到!渠帅留步,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沿着山道缓缓而去。
看着阿彪带着随从骑马远去的背影,刘辟站在寨门前,久久没有动作。
他身旁一个年长的头目低声道:“渠帅,看来这刘玄德,确是个仁义的。
那张飞也非易与之辈,那四个袁绍的部将,怕是吃了大苦头。”
刘辟点点头:“乱世之中,朝不保夕。
张将军对我等是有恩的,若不是他帮助,咱们只会更困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刘玄德名声在外,为人仗义,比那些只想拿我们当刀使的强。
吩咐下去,让弟兄们最近都安稳点,多派哨探,少惹是非。
咱们响应袁公,袁公既安排了刘使君过来主事,咱们听使君安排便是。”
另一人却有些忧心,眉头拧成了疙瘩:“渠帅,那刘使君虽仁义,可也没个安稳的地方做根基;
咱们响应袁公,袁公也没给我们多少帮助;
弟兄们只想带着家人活下去,跟着他们真的能行么?”
这话说得实在,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