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又是一阵笑。
院子的另一头,三个孩子正围着虎兄虎嫂扮家家酒,玩得不亦乐乎。
虎兄趴在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半眯着眼,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任孩子们折腾。
圆圆坐在它背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假装是马鞭,嘴里“驾、驾”地喊着,小短腿一晃一晃的,嗓门却大得很:
“新郎来接新妇咯——”
扮新娘的崔钰则端坐在虎嫂的旁边,手里拿着把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听见圆圆的喊声,忍不住把团扇往下挪了挪,一本正经地说:
“圆圆姐姐,你这新郎一点都不像。
新郎是要骑高头大马的,你骑的是老虎。”
圆圆一愣,低头看了看虎兄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崔钰,理直气壮地说:
“老虎比马厉害多了!我这是神虎新郎!”
孙峦充当司仪,站在两个孩子中间,闻言撇了撇嘴,小手一挥,颇有大将风范:
“别说话,新娘是不能说话的。
你见过谁家新娘子在拜堂的时候还跟新郎拌嘴的?”
崔钰被她说得一愣,只好又把团扇举起来,遮住了脸;
只是那团扇后面,分明传出了一声轻轻的“哼”。
虎兄被圆圆骑得久了,终于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圆圆“哎呀”一声,差点滑下来,赶紧抱住虎兄的脖子,咯咯笑得更响了。
虎嫂倒是淡定,从头到尾一动不动,任崔钰靠在自己身上,只是偶尔抬头舔一下爪子。
苏云卿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有一层柔软的光。
她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堆铜钱和布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这些钱,除了留作铺子的周转和工坊建设的用度,剩下的……
按渊儿的意思,要拿出一部分来办丹水县公学。”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静却坚定,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是开业时玄德公当众许下的诺言,咱们得替他守住。
只是不知这公学,何时开始办好?”
糜竺点头,郑重道:“苏夫人说得是。
这公学的事,越早启动越好。
丹水县虽小,但若有学堂、有先生,让孩子们读书识字、明事理,几年之后,这里便大不一样了。
不光是孩子们,大人若想学,也可以来听。
识字算数,总归是有用的。”
崔林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雷厉风行:“我和子仲明日便去寻范县尊,商量选址的事。
要方便县中孩童就学,得挑个合适的地方。
另外,先生的人选也得提前物色,不能临时抱佛脚。”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商量出了个大概。
案上的铜钱还在灯火下泛着光,那光里头,不只是一日的辛苦所得;
更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丹水县的土地里,等着生根发芽。
灶台那边,陆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催促:
“鱼好了!整理一下,吃饭吧?”
他端着一条热气腾腾的蒸鱼转过身来,鱼身上铺着葱丝姜末,
浇了滚油,嗞嗞作响,香味一下子溢满了整个院子。
小茹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还有一碟花生米,摆得满满当当。
众人闻着香味,纷纷放下手里的账册和算盘,朝案几拼成的饭桌围拢过来。
孙峦第一个丢了司仪的身份,撒腿就往这边跑。
圆圆从虎兄背上滑下来,跟在她后面跑,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崔钰慢悠悠地站起来,先把团扇仔仔细细地收好,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才不慌不忙地跟了过来。
华佗收了药刀,洗净了手,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盘鱼,点了点头:“这种吃法,倒是新奇。”
陆渊一边给大家分筷子,一边笑着解释:“清蒸的鱼,能最大限度的保持鲜味,同时也更容易挑出鱼刺。”
昭阳也走过来,凑近闻了闻那香味,忍不住赞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
“陆贤侄这手艺,不去做厨子可惜了。”
陆渊把筷子递到他手里,笑容里头有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昭叔这话说的,我做厨子,谁给你们出主意赚钱?”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虎兄和虎嫂也被香味吸引了,齐齐抬起头来,朝饭桌这边望了一眼。
陆渊一眼就看见了它们的动作,立刻笑道:“少不了你们的。”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端出一大盆早就备好的烤肉。
他把盆子放到虎兄虎嫂面前,虎兄立刻站了起来,低头就叼了一大块,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吃得满脸都是油光。
虎嫂倒是斯文些,先咬下一口,然后低头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安置好了两虎,众人围坐在一起,举箸夹菜,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碗筷的碰撞声、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而温暖的喧嚷。
而此时,荆州襄阳,却是另一番光景。
荆州牧刘表的府上,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一场盛大的晚宴正在进行,堂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酒香四溢,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
荆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衣冠楚楚的文士、气度雍容的世家子弟、甲胄鲜明的武将;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举杯畅饮,整个大堂里弥漫着一股矜贵而奢靡的气息。
朱富也混迹在人群中,陪坐在最末端。
他的位置靠近门槛,面前虽然也摆着酒菜,却几乎没怎么动过。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面容富态,笑眯眯的,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他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一丝精光。
他来到襄阳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些日子里,他四处奔走,多方送礼。
一番运作下来,才在今晚得到了一个面见刘表的机会。
而那张入场券,是一石精盐。
没有杂味、洁白如雪的精盐。
朱富亲眼看着刘表尝了一口之后,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了几分;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一个青衣侍从悄无声息地走到朱富身边,低声道:“朱先生,使君有请。”
朱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笑呵呵地站起身来;
整了整衣冠,跟着侍从穿过大堂,绕过一道屏风,走进了内堂。
内堂比大堂小得多,陈设却更加精致。
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角落里燃着沉香;
袅袅的青烟在灯下缓缓升腾,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雅的香气。
刘表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汤,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看了朱富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是一把软刀子,把人从头到脚都刮了一遍。
蔡瑁坐在一旁,身量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
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势。
他见朱富进来,只略略点了点头,连起身都没有。
朱富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陪笑着坐在了下首,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儿,腰板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