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人脊背挺得笔直,努力做出沉稳老成的模样,可那眼里头藏不住的兴奋,却像是要从眼角溢出来似的。
姬行更是偷偷拽了拽缰绳,让马往前蹭了半步,又赶紧勒住,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片。
陆渊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笑。
他走到刘备和徐庶马前,压低声音:“玄德公,元直兄,汝南之行,一切小心。”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厚实而温热:“贤弟,保重。
待我回来,就给你举行冠礼,取字。”
他说这话时目光温和,像是在许一个郑重的承诺。
徐庶则是一贯的从容,笑着拱了拱手:“放心,有我在,我们吃不了亏。”
话音里带着几分调侃,眼神却是认真的。
说罢,两人翻身上马。
刘备一抖缰绳,当先向着城门方向行去,徐庶紧随其后。
赵云率队跟上,二十骑老卒蹄声整齐,踏在青石板上,像一串沉稳的鼓点。
那几个丹水县的后生慌忙催马跟上,姬行差点被颠下来,引得路边几个妇人掩嘴直笑。
队伍在围观百姓的目送下,缓缓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有人挥手,有人议论,有个孩子骑在父亲肩头,举着刚买的拨浪鼓冲队伍摇,咚咚的声音混在人声里,脆生生的。
陆渊立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
晨风吹过来,带着铺子里飘出来的药香和布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马革气味。
身后是满街的喧嚷,身前是空荡荡的长街。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队人马扬起的尘土都落尽了,方才收回目光。
“贤弟。”崔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舍不得?”
糜竺也踱了过来,抚着短须笑道:“主公这一去,就是龙腾之时。
咱们也得加快布局,我估计最迟七月中旬,我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昭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接过话茬,语气沉稳:“有元直跟随,我相信要想完成目标不是难事。”
陆渊点了点头:“嗯,有元直在玄德公身边,我还是放心的。
子仲兄说得是,我们是得快些。”
说着他转身向着铺子走去,“走吧,店里还忙着呢。”
铺子里依旧热闹。
虎兄趴在店门口,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任几个孩子蹲在旁边摸它的爪子。
虎嫂则踱到了街对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时有人向它作揖行礼。
城外官道上,车队开始缓缓前行。
昭六斤押着十辆大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五千套军装,统一的绛红色。
每辆车都由两匹驮马拉着,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那些军装叠得方方正正,上身是短袖加长袖盘扣外衣,下身是统一的长裤,另配有专门的绑腿。
刘备策马行在车队旁,目光从那些大车上扫过,又望向远方。
汝南孤山峪,还在三百里外。
徐庶催马靠近,低声道:“主公,丹水这边有陆贤弟他们。
接下来,汝南那边就看我们了。”
刘备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汝南孤山峪,张飞此刻颇有些心烦。
他背着手在小院中踱步,靴底把地面都快磨出一层灰来。
自家大哥离开没几天,跟随他从北方南下的那几个袁绍军将领,已经好几回找上门来了。
每次见面,那些人都是一副火烧眉毛的急相,追问大哥的去向,话里话外都是催促出兵的意思。
张飞只好捺着性子告知:“自家大哥有要事,出去办事了,几天便回,回来后自会召见你们。”
说这话时他脸上堆着笑,心里头却像揣了块烧红的铁。
今日倒好,他听说那几个将领按捺不住,居然私自派遣使者去联络响应袁绍的黄巾头领刘辟了。
要不是刘辟派人来核实,他还蒙在鼓里。
按刘辟派来的人所说,那几个将领是想约定一起出兵攻打阳安。
刘辟倒是个实诚人,直接来信问张飞是否有立即出兵的打算——
信里措辞客气,可那意思明摆着:你们那边到底谁说了算?
张飞正踱得心烦,阿彪先走了进来,抱拳道:“张将军,召我过来是有事么?”
张飞猛地转过身,环眼一瞪:“彪子,你是管情报的,袁绍的部将私下联络刘辟,你可知晓?”
阿彪脸色骤变,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还有这事?玄德公走之前交待,对这些客军部将不能随意监视,以免产生龃龉。
故而我只派了两人,轮流注意对方动向,不敢盯得太紧。
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是我的过错。”
他说着单膝跪了下去,声音发沉,“陆彪有过,请将军责罚。”
就在这时,简雍、孙乾相继走了进来。
简雍一进门就看见阿彪跪在地上,愣了一愣:“文彪,你这是怎么了?还要请罚?”
张飞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虎着脸把事情原委快速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狠狠一跺脚,地面都似震了震,案上的茶碗“叮”地跳了一下:
“这几个杀才!大哥前脚刚走,他们就敢私自联络外军,约定出兵,眼里还有没有俺老张,有没有大哥这个主公?!
这分明是看大哥不在,觉得有机可乘,或是想用既成事实逼大哥就范!”
简雍听完,捻着颔下几缕稀疏的胡须,沉吟片刻,缓缓道:“翼德将军息怒。
此事虽可恶,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本是袁绍部将,奉袁本初之命‘协助’主公南下,实则有监视、催促之意;
更盼主公与刘辟、龚都等汝南黄巾余部联合起来,从曹军后方进攻,好减轻官渡前线压力,让他袁本初坐收渔利。
主公至此后,忙于整军、安置,未急于用兵,他们自然心急,怕无功而返,无法向袁绍交代。
此番私自联络刘辟,与其说是要助战,不如说是想借刘辟之力制造事端,逼得主公不得不动。”
孙乾点点头,接口道:“宪和兄所言甚是。
此事需得谨慎处置,既不能让他们觉得我等软弱可欺,变本加厉;
又不能立刻撕破脸皮,激得他们狗急跳墙。
毕竟他们手下尚有数千兵马,此刻内讧,徒耗实力;
亦会惊扰四方,暴露主公不在营中之虚实。”
阿彪此时已完全冷静下来,他从地上站起,思忖着说:
“张将军,两位先生,那刘辟既主动派人来核实;
说明他对将军,对主公,至少面子上是尊重的,也知轻重,未敢贸然答应。
也不枉我黑虎军与他们相交一场,这或许是个转圜之机。”
张飞浓眉紧锁,铜铃般的环眼里头烧着火:
“那依你们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当作不知,放任自流!”
简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向前倾了倾身子:
“自然不能当作不知。
翼德,你如今是此处留守主将,代行主公权柄。
出了这等事,你必须拿出态度,震慑宵小,稳住局面。
我意,可分三步走。”
“哦?宪和快说!”张飞急道,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其一,立即以你的名义,召那几位牵头联络的将领过来。
不必提刘辟来信之事,只言有军务相商。
他们心中有鬼,必会忐忑。
待其到来,翼德你便单刀直入,点破他们私自联络外军、意图擅自调兵之举!
要严厉斥责,申明军法!
你可拍案而起,直言此乃背主、乱军之大罪,按律当斩!
务必在气势上彻底压服他们,让他们知晓利害,心胆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