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峦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倒也不慌,大大方方地说:
“是呀!阁里还有好多好看的,进去看看呗!”
圆圆骑在虎兄背上,小手一挥,真诚的地喊:“卖新衣了,好看的新衣哩!”
崔钰跟在后面,抿着嘴笑,包包头上的彩绳一晃一晃的。
一楼的四壁皆是高高的衣架,按颜色、款式分列,一目了然。
当中一张长条大案,铺着素色细麻布,上头叠放着几摞丹溪里最时兴的短袖长裤,供人翻看。
谢氏领着两个口齿伶俐的妇人站在柜后,笑盈盈地迎着涌进来的客人。
人流一下子涌了进去。
有直奔民安堂抓药的,捏着方子,仰头看药柜上的小笺,嘴里念念有词;
有搀着咳嗽老父的汉子,小心翼翼地问坐堂的郎中在哪儿,声音里带着几分怯;
更多人是挤进了霓裳阁,摸摸这件,比比那件,低声议论着价钱、料子。
“这短袖长裤,听说是丹溪里那边的工装,以前可没见过呢。”
“这短袖果然轻便!哎,这外衣,肘上还多缝了一层布——耐磨!”
“裙子,这裙子的款式不像咱大汉所有,居然是什么抹胸裙?”
“这件曲裾什么价?……哟,五百钱?是贵些,可这料子,这绣工……值!”
铺子里人声嗡嗡,却秩序井然。
事先挑好的几个机灵少女穿梭其中,答疑、取货、收钱,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柜后,谢氏面前摆着个黑漆算盘,她手指翻飞,噼啪作响,每收一笔;
便在面前的账册上记一笔——正是那复式记账的格式,借方贷方,清清楚楚。
刘备站在霓裳阁门口,看着铺子里人头攒动却无混乱,不禁点头:“子仲调度有方。”
糜竺忙道:“是底下人得力。
陆贤弟那套记账法子也好用——收多少、出多少、余多少,一目了然,错不了。”
正说着,忽见民安堂那边一阵小小骚动。
原来是一位抱着幼儿的年轻妇人冲进铺子,头发散乱,衣裳上沾着泥点,鞋也跑掉了一只。
她未语泪先流,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神医……神医救命!
我儿高热两日了,灌了药也不退,浑身抽抽!”
刚好未看诊的程医者见状,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他一把接过孩子,动作又快又稳。
孩子约莫两三岁,小脸烧得通红,双目紧闭,牙关紧咬;
四肢微微抽搐,每一下抽动都让妇人的心跟着揪一下。
程医者把孩子放在旁边的软榻上,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看了舌苔,面色凝重了几分。
但他声音依然沉稳:“惊风。抱稳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包,展开——里头长短不一;
细如牛毛的数十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插在布面上,针尖在灯下闪着冷光。
他取了最短的三根,在灯火上燎了燎,手法快得人眼花——
旁人还没看清,三针已分别落在孩子的人中、合谷、太冲三穴。
落针的瞬间,他的拇指轻轻捻动,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孩子浑身一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虽然虚弱,却是清亮的、活着的。
抽搐停了。
程医者又取出一粒碧莹莹的小药丸,塞进孩子齿缝:“化开咽下。”
随即起身,走到柜前,提笔刷刷写下一方,递给伙计,语速快而清晰:
“速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服下。”
然后转向那妇人,声音放柔了些;
“这位娘子,随我去楼上,孩子需再针灸一回,把余热退干净。”
那妇人抱着孩子,连连道谢,眼泪扑簌簌地掉,跟在程医者身后往二楼走;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却死死搂着孩子不肯松手。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比方才更响,更热。
“瞧见没?程老真是神了!”
“那针——咻咻几下,孩子就不抽了!”
“有真本事,还不收诊金……往后有病,就来这儿了!”
有人低声说:“程老这手针法,怕是华神医亲传的吧?”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华神医的弟子,能差到哪儿去?”
街对面,范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抚须沉吟,半晌才对刘备道:
“玄德公,这程医者医术高明,丹溪里医疗队名不虚传呐。”
刘备含笑点头,目光却望向陆渊——那个年轻人正站在霓裳阁对面;
安静地看着街对面的人流,神情平淡,像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陆渊此时正看着霓裳阁门口——那里,姬姓老者的孙女——
一个十三四岁、穿着半旧襦裙的小姑娘,摸过虎兄虎嫂后;
正拉着祖父的袖子,眼巴巴望着架上一条柳叶黄的裙子。
小姑娘不敢大声说,只是摇着祖父的袖子;
嘴唇微微嘟起,眼睛亮亮地看着那条裙子。
姬姓老者皱着眉头,似在犹豫价钱。
他摸了摸钱袋,又看了看那条裙子的标价,眉头拧得更紧了。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打趣道:“姬老,给孙女买一条呗!您老又不缺这几个钱!”
姬姓老者瞪了那人一眼,但转过头来,看见孙女那副眼巴巴的模样;
终究是叹了口气,从钱袋里摸出钱来,数了又数,递给柜上的少女。
小姑娘抱着新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她踮起脚尖,在祖父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姬姓老者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便也绽开了花。
陆渊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
日头渐高,铺子里人流不息。
抓药的、买衣的,甚至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将不算宽的东街挤得满满当当。
两家铺子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算盘声、包药声、量衣声、笑语声;
混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喧嚷,像是丹水县城沉寂多年的心脉,终于重新跳动起来。
刘备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侧头看向陆渊:“贤弟,看样子你的策略是成功的。
没想到虎兄虎嫂不仅没引起恐慌,还让百姓们更加欢喜了。”
陆渊笑着摇头:“玄德公,也就在丹水县能用——毕竟虎兄虎嫂在丹水早已是大家熟知的神兽,自然没人害怕。
换个地方,怕是要出乱子。”
刘备闻言,目光深远了些,像是在想什么更远的事。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贤弟所讲的有关商业发展和商税的事,我记下了。
等从汝南回来,再向贤弟请教。”
话音未落,街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黑脸汉子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挤过人群,来到刘备面前,抱拳行礼,气息微喘:
“玄德公!丹溪里运送军装的队伍已经到了城外,昭六斤统领遣我来报,一切就绪,可以启程了。”
刘备目光一凝,抬头望了望日头——辰时已过,该走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范平带着县丞刘凌、县尉杜礼,以及姬、杜两家的当家人,齐齐上前拱手:“玄德公一路顺风。”
刘备一一还礼,最后将目光落在陆渊、崔林、糜竺三人身上,郑重道:
“丹水诸事,便托付诸位了。若有难处,随时传信。”
三人齐齐躬身:“玄德公放心。”
马已备好。
赵云领着二十骑老卒,立马街口,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人却是静的,像二十柄入了鞘的刀。
除了昭晔外,范家的范玉、姬家的姬行、刘家的刘柱、杜家的杜衍,都骑马跟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