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钰也跟着点头,包包头上的彩绳跟着一晃一晃的。
管事妇人无奈地笑了笑,只好由着她们。
天色渐亮,街上人声渐稠。
范平一身官袍,带着县丞刘凌、县尉杜礼,并姬、杜两家的当家人,早早便到了。
昭阳、昭晔兄弟也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几个昭家子侄;
一行人立在铺子对面的街檐下,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那几扇还未开的铺门。
“看这阵仗,倒比县衙开印还郑重。”
杜礼抱着胳膊,低声调侃,嘴角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掐来的草茎。
姬姓老者眯眼望着“民安堂”的匾额,喃喃道:“那图标……竹是君子,熊是祥瑞?华神医倒是风雅。”
昭晔轻笑,解释道:“那是陆先生的手笔。
他说,竹寓平安,熊……嗯,他说熊憨厚有力,能镇邪。
合起来便是‘民安’。”
杜礼“噗”地把草茎吐出来:“熊镇邪?头回听说。”
“头回听说的事,往后还多着呢。”昭晔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正说着,铺子侧面传来脚步声。
刘备、陆渊、徐庶、赵云、糜竺、崔林几人从后院走到了铺子前。
街面原本聚着看热闹的百姓,见这阵势,纷纷向两旁让开,伸长了脖子瞧着,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早几日,他们就知道铺子将要开业的消息了。
华佗带着医疗队四处义诊,各家都没少受恩惠,铺子开业,大家来捧场是应有之义。
但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丹水县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新鲜事了。
刘备今日穿了一身苍青色常服,未着甲,只腰间悬剑,看上去贵气逼人,又不失亲和。
他向前几步,与范平等人见礼,又朝围观的百姓拱手一圈,朗声道:
“诸位乡亲父老!
今日这两间铺子开张,一为问诊施药,解百姓病痛;
一为售卖衣物布匹,供大家穿着。
往后铺子营生所得,除本钱开销,盈余将会拨出一部分用于开办丹水县公学——
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还望诸位多多帮衬!”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话语清晰地传开,在晨风里荡出去老远。
百姓们听得愣怔,随即交头接耳,嗡嗡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话实在!”
“那成衣铺的衣裳,听说比布庄扯布自己做还便宜些?”
“华神医坐堂,诊金怕是不菲吧?”
“别瞎说!平时应该是程、赵两位医者坐堂,华神医忙着呢,只会每月上旬和下旬来一天。
另外医疗队下乡时早说过——民安堂是为百姓服务的,看诊不收费,开药才收钱。”
有人大惊,声音都高了八度:“不会吧?这样医馆不得亏钱?药会不会很贵?”
立刻有人嗤之以鼻:“想什么呢?
陆先生和华神医在丹溪里怎么样,大家可都看在眼里——他们怎会坑百姓?”
议论声中,陆渊朝崔林微微颔首。
崔林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衫,收拾得利利索索,站在铺子前,倒有几分儒商的气度。
“诸位,静一静。
今日开市,有两桩事要告知乡邻。”
人群静了些,都望向他。
“其一,民安堂每日晨间巳时开诊,至申时末。
看诊不收钱,开药施针收费。
也请大家放心,堂中所售药材,皆明码标价,绝不会掺杂使假。
若家境实在困顿,可向柜上说明,经核实可先看病后给钱——且核实后可提供去丹溪里工坊工作赚钱的机会。”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人群里消化片刻,才继续道:
“其二,霓裳阁所售衣物,分作三等。
最寻常的短袖长裤,一套不过百五十钱,用的是细麻,耐磨耐洗。
中等是改制的深衣袍服,价格在二百至五百钱之间。
另有少量精品,用料、绣工讲究,价高些,专供有需之人。
霓裳阁二楼专设女子专柜,有专为女子设计的衣物售卖。”
他竖起三根手指:“今日开市,头三天,所有药材、衣物皆九折。
另,凡持丹水县户籍牌者,无论购药买衣,再减五钱。”
话音落,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像一锅水瞬间烧沸。
“看诊不要钱?济世堂那边,光号脉就要五十钱!”
“衣服还有九折?那短袖长裤一套不过一百三十五钱?
扯布自己做,连工带料也得这个数了!”
“丹水县的户籍牌还能减钱?
我表舅一家上月搬走了,回头借来用用!”
便有胆大的汉子挤到前面,高声问:“崔先生,那户籍牌如何办?”
崔林微笑,不急不慢地回答:“户籍牌可去县衙户房办理,没有户籍的也可登记落户。
铺子开张,诸位不妨先看看货品——辰时二刻,准时开门!”
说罢,他退后一步。
早有伙计抬出一面铜锣,挂上铺门旁的木架。
另一个伙计点燃长长的线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子檀香味。
等待的间隙,刘备、陆渊等人被范平、昭阳迎到一旁。
“玄德公,陆先生,这番安排,可谓面面俱到。”
范平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尤其是那户籍牌折扣之计,看似让利,实则还有助于对县中人口隐匿情况的探查——高明。”
陆渊摆手,不接这个高帽:“县尊过誉。
一点小手段,终究要靠货真价实,才能长久。”
昭阳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目光在陆渊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正说着,线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地落进香炉里。
“铛——铛——铛——”
三声清越的铜锣响彻晨街,声浪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又远远地荡出去,惊起屋檐下一群麻雀。
“开市喽——!”
两间铺子的门板被伙计同时卸下。
民安堂内,药香扑面而来。
那不是一种浓烈的、冲鼻子的香,而是几十种草药的气味混在一起,经年累月沉淀出来的、温厚而沉静的香气。
靠墙一整排顶天立地的檀木药柜,黄铜拉环亮锃锃的,每一个小抽屉都严丝合缝。
左边长柜上摆着成药,用不同的器皿盛着——陶罐、瓷瓶、油纸包,分门别类。
右边设一张宽大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是开方处。
华佗和程、赵两位医者端坐案后。
华佗居中,背脊挺得笔直,神情淡然,手边放着一方脉枕。
程、赵二位分坐左右,面前也都摆好了笔墨脉枕。
已有一位老妇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坐到了案前的圆凳上。
老人看上去七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老树根。
她咳嗽了几声,声音干涩。
“老人家,哪儿不舒服?”程医者倾身向前,声音温和。
老妇人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先咳了起来。
旁边的孙女急忙替她答:“程先生,我奶奶咳了半个月了,夜里睡不好,饭也吃不下……”
程医者点点头,伸出三指搭上老人的脉搏,闭目凝神。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轻了。
霓裳阁里更是豁亮。
大门一开,孙峦带着圆圆、崔钰和虎兄虎嫂当先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位伶俐的少女。
虎兄虎嫂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来,墨蓝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脖子上的红飘带格外醒目。
人群先是“哗”地往后闪了半步,随即又涌了上来。
“第一次见让山君出来迎客的!”
“两位山君可是我们丹水的守护神!我要去沾沾仙气!”
“哇——真漂亮!姐姐,姐姐,你们的衣裳也是阁中做的么?”
有孩子追着孙峦问,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