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杜姓老者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这老货……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凌也笑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既如此,我也回去准备准备了。
县尊,过几日送礼的事,算我一份。”
杜礼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范平一眼:
“县尊,那个陆渊……如今有了主公,你觉得他到底能走多远?”
范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一丝凉意涌进来,也带来了远处麦田成熟的气息。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望着外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不知道。但他让我看到了……天翻地覆的未来。”
杜礼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空了。
范平一个人站在窗前,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幕上,像是谁随手挂上去的一盏灯笼。
他想起了宴席上陆渊说的那句话——“莫要把路走窄了。”
这个年轻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硬得很。
可偏偏,他说的话,做的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范平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绢帛,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要写一封信,给昭阳。
信上只有一句话——
“兄长目光如炬,弟自愧不如。”
墨迹未干,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月光依旧明亮。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五月十九,华佗亲自翻过历书选定的吉日。
天还没亮透,东街的青石板路上就响起了零星的脚步声。
晨光初透时,丹水县城东街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里。
三间铺子前却已聚起了人影,三三两两地站着,压低声音说话,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最左那间的门楣上,“民安堂”三个朴拙的隶书匾额在晨曦里泛着新漆的光。
右下角那方小印般的图标——竹丛下蜷着只圆憨的白熊,熊腹上一个“华”字——引得早起的行人驻足细看。
有人歪着头端详半晌,嘀咕了一句“这熊怪招人疼的”,旁边的人便跟着笑。
隔着两间铺面,最右侧那间的门楣上,“霓裳阁”三个大字娟秀圆润,匾额的右下角也有一方图标。
图标的画面与民安堂牌匾相似,里面的字却换成了“巧手”二字。
两间铺门都紧闭着,但门板缝里已透出灯火和人声;
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像里头藏着一个正在苏醒的小世界。
四间铺子后头的院落天井里,此刻正忙而不乱。
华佗今日特意换上了陆渊在许都为他挑选的青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素色对襟罩衫,袖口挽得利落,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
他正将一筐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装入墙边一排崭新的檀木药斗,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把都抓得恰到好处。
每个小抽屉外都贴着桑皮纸条,上头是他亲笔写的药名:
柴胡、黄芩、连翘、甘草……字迹峻峭如他的人,一笔一划都带着医者的严谨。
“先生,柴胡那格快满了。”旁边一个年轻学徒端着簸箕提醒。
华佗头也不抬:“满了就换下一味。
药斗不可混放,宁可多开一格,不可图省事。”
苏云卿带着小茹和两个从流民中挑出的伶俐妇人,正在清点柜上待售的成药。
她今天穿着弟子陆渊送她的青色锦缎衣裳,下身是素色襦裙,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簪环,却自有一种端凝的气度。
小茹一身鹅黄衣裙,扎着双丫髻,跟在苏云卿身后递东西、报数,一眼看去倒像是一对母女。
那些药丸都用油纸包成小方包,叠得整整齐齐,纸上印着民安堂的竹熊小印。
另有些膏药用扁圆的小陶罐盛着,罐口封着红绸,系着同色的细绳,看上去既体面又喜庆。
“师娘,这‘清风散’只准备了五十包,怕是有些不够。”
小茹点数报得清晰,手指点着账册上的数字,“程老那边说,光这几日义诊就开出去三十多份方子,里头大半都用得上这味药。”
苏云卿看了眼册子,略一沉吟:“嗯,让程老带着药房伙计再赶制些吧。
对了,交代他们,包药的油纸须用新熬的蜡浸过——梅雨季快到了,防潮是第一要紧的。”
“哎。”小茹脆生生应了,转身便往后头跑,裙角带起一阵风。
另一头,霓裳阁的后堂更是琳琅满目。
一排排木架上,按款式、尺寸、颜色,挂满了新制的衣裳。
有陆渊设计的圆领短袖和直筒长裤,一色的靛青和月白,料子是丹溪里新织的细麻布,针脚密实,摸上去厚墩墩的。
有改良过的曲裾深衣、直裾长袍,用的是绸缎或厚实的提花锦,颜色也沉稳——
石青、檀褐、鸦青,襟袖处绣着暗纹,不过分张扬,却自有一种端方的气度。
谢氏领着玉娘等七八个手最巧的妇人,正将最后一批衣裳熨烫平整。
炭火熨斗搁在铁架上,冒着缕缕白气,混着新布特有的、微涩的清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件袍子后襟的褶子还没顺。”
谢氏眼尖,拎起一件石青色直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眉头微蹙;
“再熨一遍。今日开市,衣裳挂出来,一丝皱褶也不能有。
咱们卖的不光是布料针线,是体面。”
“是,夫人。”玉娘连忙接过,手下更仔细了,熨斗压下去的角度都多偏了几分。
孙峦没在后堂。
她带着圆圆和小崔钰以及虎兄虎嫂,正在前头柜上做最后的清点。
今天三个女娃显然经过精心打扮——九岁的孙峦一身红衣,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利落得像一团小火苗;
六岁的圆圆穿着交领小襦裙,鹅黄配柳绿,扎着双环髻,走动时两个发环一颤一颤的;
崔钰则是一身印花小衣裳,包包头用彩绳扎了两个小揪揪,看上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就连虎兄和虎嫂,脖子上也被系上了红飘带。
虎兄不太乐意,甩了甩脑袋,被圆圆“啪”地拍了一下脑门:“别动!系好了才好看!”
虎兄便委委屈屈地趴下来,尾巴尖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她们面前摊着本厚厚的册子,是崔、徐两位老夫人昨日差人从丹溪里工坊送来的“货品簿”;
用陆渊教的表格之法,列明了款式、尺寸、库存、本钱、售价,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三位小祖宗,这些我们对过了,错不了的。”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笑着劝道,手里还端着一盘点心,“你们先吃点东西垫垫?”
孙峦摇头,手指点着册子上一行,神情认真:“这件柳叶黄的交领襦裙,标价三百二十钱。
我记得本钱是一百七十钱,加三成利,该是二百二十一钱——这多出的百钱……”
那管事妇人笑了,眼里带着几分惊讶:“小姐好记性。
这是陆先生特意交代的,说这颜色娇嫩,料子也是库中最好的越罗;
寻常百姓买不起,定这价,是专给城中富户女眷准备的。
用陆先生的话说,这叫……‘差异化定价’。”
孙峦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还是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点了点头:
“那没事了。不过今天开业,哥哥可是给我们安排了任务的,不能马虎。”
她拍了拍册子,“再对一遍。”
圆圆趴在柜台上,小腿晃荡着,奶声奶气地接话:“对——再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