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此时也开了口。
他的声音温和,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诸位,备感谢你们对我的支持。
陆贤弟有句话说得好——大家支持我们,我们也不会亏待大家。”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位父老身上扫过,忽然笑道:
“我明天要去汝南,你们几家若愿意,不妨也派个后辈,跟我去历练一番。”
这话一出,几个老者的眼睛都亮了一亮。
姬姓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作揖:
“玄德公大恩,老朽替家中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儿谢过了!”
刘家和杜家的当家人也纷纷起身,连声道谢。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宴席继续。
月色渐浓,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庭院映照得温暖而安宁。
方才那片刻的凝重,像是夜风里的一丝凉意,很快就被酒香和笑语冲散了。
刘备又与范平聊了几句县中的事务,问了问今年小麦的收成、百姓的日子、周边有没有什么不安分的动静。
范平一一作答,条理清楚,显然对县中事务了如指掌。
陆渊在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范平虽不是什么大才,但做个守成之县的县长,倒也绰绰有余。
而且此人识时务、知进退,用好了,是一颗不错的棋子。
徐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贤弟方才那番话,说得极好。
不急不躁,进退有度。”
陆渊微微一笑,也低声回道:“元直兄过奖了。
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徐庶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走一步,看三步。”
陆渊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碗,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后院那边,时不时传来女眷们的笑语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圆圆清脆的笑声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也不知在玩什么,笑得那样开心。
偶尔还能听见崔钰稚嫩的嗓音在喊“该我了该我了”,然后是孙峦闷闷的声音说“你别挤”。
陆渊几人听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温暖,也有一丝难得的松弛。
月上中天,宴席渐散。
刘备起身,向范平致谢。
范平连称不敢,又亲自送众人到门口,叮嘱仆役备好车马,又吩咐多带几盏灯笼照路。
以苏云卿和谢氏为首的女眷们也从后院出来,上了马车。
圆圆趴在车窗边,小脸红扑扑的,冲陆渊挥手:“哥哥!今晚吃了好多好吃的!”
陆渊笑着点头:“高兴就好。”
崔钰也跟着探出头来:“还有鱼!特别鲜!”
小茹坐在最里面,把两个小的往里拉了拉,低声说:“别闹了,外面凉。”
但她的嘴角,也是弯着的。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范家庭院,轻声对身旁的陆渊说:“这位范县尊,倒是个明白人。”
陆渊点了点头:“识时务,知进退。用好了,也是一大助力。”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夜风从街巷深处吹来,带着远处麦田成熟的气息。
刘备忽然说:“贤弟,那几家要派后辈跟去汝南的事,你怎么看?”
陆渊想了想,认真道:“好事。
让他们看看外面的天地,比窝在县城里算计那一亩三分地强。
等他们见了世面,自然就知道,跟玄德公走,比守着那几户佃农强得多。”
刘备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看事,总是看得长远。”
他顿了顿,又道:“那几个老头让佃农去丹溪里做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陆渊微微一笑:“来者不拒。
人来了,工坊就能开起来。
工坊开起来,东西就能做出来。
东西做出来,卖出去,银钱就有了。
银钱有了,大家的日子就都好过了。”
他看着夜色深处,目光平静而深远:
“等他们尝到了甜头,自然就不会再说‘收一收’了。”
刘备没有接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一起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庭院。
月光如水,洒在丹水县的街巷上。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夜色渐深,范家庭院的宴席早已散了,残羹冷炙被仆从悄无声息地收走。
可书房里的灯火,却又亮了起来。
这间书房本就不大,此刻却挤得满满当当。
几盏油灯搁在案角和书架上,橘黄的光晕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旧纱。
姬姓老者靠窗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汤,却一口也没动。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开了口:
“县尊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几分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范平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姬老,早和你们说了,无须做不必要的试探。这回满意了?”
姬姓老者被这话噎得不轻,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怎么接;
只好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像是要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
旁边的杜姓老者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还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欲言又止的语气里,有感叹,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县丞兼主簿的刘凌坐在范平左手边,是这几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三十出头,面白微须,一双眼睛精明又活络。
他终究不甘心,皱着眉道:“那我们就这样算了?”
县尉兼兵曹的杜礼白了他一眼,话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不然呢?
就算没有刘玄德从汝南带过来的军队,光靠县里那几个兵丁,还不够他陆渊一个人收拾的。
寒水寨够不够厉害?还不是几天工夫就让人给端了。”
这话一出,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寒水寨的事,他们当然都知道。
那伙匪徒在丹水周边横行了好些年,背后有豪强撑腰,还有神秘人物暗中扶持,谁都没能奈何得了。
可陆渊呢?带着几百昭家私兵就把它平了。
这份本事,不服不行。
范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我倒觉得陆先生的话不错。
丹水县只是个小县,也就我们几家寒门。
我那妻兄是什么人,想来大家都清楚——他昭阳都愿意下重注,你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话戳中了要害。
昭阳是什么人?
昭家的当家人,精明了一辈子,从没做过赔本的买卖。
他敢把全部身家押上去,说明什么?
说明他看到了旁人没看到的东西。
范平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我劝诸位一句——墙头草的打算,就不要再有了。
若你们能想通,过几日我范家要拉些钱粮去丹溪里,大家不妨都出点,也算是一番心意。”
姬姓老者沉吟不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火下明暗不定。
懊恼、思索、权衡……种种神情轮番闪过,末了,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站起身,向范平拱了拱手,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敬意:
“多谢县尊教诲,老朽这就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杜姓老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急道:“你这老货,急急忙忙做什么?”
姬姓老者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了他一眼;
伸手拍开他的手臂,那动作又快又利落,一点也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当然是回家选人,明天跟玄德公去汝南历练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想通了之后的痛快:
“顺便清点库房,好和范县尊一道送礼。”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急匆匆地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最后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