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王家老翁接话道:
“俺小时候,住在县城,城里有学堂,俺趴在窗外听过几次。
被先生赶走了,说俺是泥腿子,不配读书。
从那以后,俺就知道,读书是贵人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另一个老妇人抽泣着说:
“俺那死鬼男人,活着的时候就念叨,要让娃读书。
可俺们连饭都吃不上,拿啥读?
他走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李老汉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说道:
“现在先生您说,要给咱们的娃建学堂,让娃们都能读书识字。
咱们这些老家伙,心里头……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啊!”
他看着陆渊,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激:
“先生,您和玄德公,还有诸位先生,给咱们的不只是活路,更是盼头啊!
是让咱们的娃,能活出个人样的盼头啊!”
几位父老说完,又要下跪。
陆渊连忙扶住他们,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
“李伯,各位父老,你们放心。
学堂一定会建,孩子们一定能读书。
不仅要读书识字,还要学算学,学地理,学你们想学的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
“知识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每一个孩子,都应该有机会。”
刘备走上前,扶住李老汉的手臂,郑重道:
“老人家,备虽不才,愿与诸位先生一道,为丹溪里的孩子们,铺一条路。
让他们的未来,比我们这一代,更光明,更宽广。”
李老汉听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人群渐渐散去。
夜色更深了,但丹溪里的灯火,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那灯火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像是在黑暗中开辟出一条光明的路。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今晚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有了方向。
刘备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片灯火,望着那些背影,久久无言。
身后,徐庶轻声叹道:
“民心如此,何事不成?”
……
回到自己居住的帐篷,刘备再一次失了眠。
他躺在简陋的铺位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铺位是木板搭的,上面铺了层干草,再盖上一床粗布褥子。
平日里睡上去还算舒适,可今夜却觉得怎么躺都不对劲。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与他同一个帐篷的糜竺,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糜竺也没睡着。
他侧过身,借着月光看向对面那个翻来覆去的身影,轻声道:
“主公,可是心里有事?”
那声音里有关切,有探寻。
刘备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缓缓传来。
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少见的迷茫:
“子仲,今晚的事让我感触很深,也有些害怕。”
糜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历来,改革者都不会有好下场。”
刘备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商鞅变法,强秦一世,却被车裂而死。
吴起变法,楚悼王一死,他便被乱箭射杀。
晁错削藩,引起七国之乱,最后被腰斩于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这些事,我小时候读书时就知道了。
那时候只觉得,这些人真冤,做了好事却不得好死。
可今晚,我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冤,他们是走得太快,走得太远,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前面是悬崖,他们看不见。
后面是追兵,他们挡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又舍不得回头了。
子仲,你说该怎么办?”
糜竺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帐篷里安静极了,只有夜风吹过时,帐篷布发出的轻微“扑扑”声。
良久,糜竺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特有的冷静和通透:
“主公是担心将来大秦旧事重演?”
刘备索性坐了起来。
他披着外衣,盘腿坐在铺位上,一道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照出了紧锁的眉头。
他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
咱们现在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何谈大秦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帐篷外的夜色:
“从陆贤弟身上,我这些天学到了很多,也深切看到了其背后拥有的巨大潜力。
他的那些想法,那些办法,那些眼光……我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见过。”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问题在于,咱们将来不可避免会走到所有世家大族的对立面。”
他转过头,看向糜竺的方向。
黑暗中看不清脸,但那目光却灼灼逼人:
“子仲,你说我们能赢么?”
糜竺闻言,竟是笑了。
“主公多虑了。”
刘备一愣:“何出此言?”
糜竺也坐了起来。
他披着外衣,与刘备相对而坐。
“按陆先生走一步、看三步的习惯,事情不会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糜竺缓缓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信的从容:
“元直兄与德儒兄私下与我聊天时曾说,陆先生从前讲过一段话——
政治的最高境界,是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安抚一批。
在政治中,妥协是艺术,原则是底线,共赢是方法。”
他顿了顿,看着刘备:
“主公,你品品。
你觉得有这样想法的陆先生,会把路给走窄么?”
刘备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光芒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子仲,陆贤弟真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声音都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天啊,这样的见解,真的是一个少年能领悟的么?”
糜竺点了点头。
“主公,这还不算是最可怕的。”
“还有?”
糜竺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陆先生与崔、徐两位先生经常一起讨论古今。
还曾说过,他将会以我们的改革,在将来倒逼其它势力也做出改革,从而推动大汉整体向前发展。”
刘备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糜竺继续说道:
“总结起来,他的想法是一个核心,两个基本点——即以发展生产力为核心,坚持兵民一体化发展,坚持打破世家垄断文化局面。”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另外,他还提出过‘官山海’、‘公私合营’、‘包分配’等想法。
具体我只听过一嘴,不太明白背后的深意。
但光是这些名词,就让人觉得……不简单。”
刘备听完,久久不语。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那是激动,是震撼。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现在就叫人,去找陆渊,去找徐庶,去找崔林;
把他们全部叫过来,彻夜长谈,把所有的话都问个明白,把所有的事都理个清楚。
他几乎要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糜竺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主公,还是不要打扰陆先生他们了。”
糜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今天大家都很累,该好好休息才是。
尤其是陆先生,白日要训练,晚上要授课,有空还要与我们议事;
思考每一步的缺漏,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刘备的动作顿住了。
糜竺继续说道:
“至于陆先生的理念,一时半会儿也不是能完全了解的。
我相信在未来适当的时候,他会把该拿出来的都拿出来。
他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刘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重新坐了下来。
那动作里,有几分不甘,但更多的是理解。
“子仲说的是。”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新的坚定:
“子仲,后天我与子龙他们就要去汝南了。
你留下来,定要与陆贤弟多多请教。
若有什么新的东西,待我回来,一定要讲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