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最后简单讲述了一下拼音中字母的读法和作用,就此结束了第一堂课。
他的声音落下时,棚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那议论声里有新奇,有困惑,也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原来识字可以这么简单?
原来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就能拼出所有字的读音?
“今夜便到这里。”陆渊微笑道,“明日操练照常,晚间忠勇堂继续。愿来的,自便。”
他躬身一礼,刘备等人也随之起身。
然而,当他们走出忠勇堂的大木棚,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人山人海。
棚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那人群从棚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埂上,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不仅有士兵,有从汝南过来的移民,更有本地的父老乡亲。
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青壮年挤在人群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刚刚走出来的几人。
陆渊愣住了。
刘备愣住了。
身后的徐庶、糜竺、崔林、赵云,全都愣住了。
早有人将他在课堂上的讲述记录了下来,传到了外面。
那些话——我们是麒麟军,我们要忠于家园百姓——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人群中飞快地传开。
见刘备等人出来,所有的乡民都跪了下去。
那场面太过震撼——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矮下去。
膝盖落在泥土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沉闷而厚重,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刘备等人急忙去扶,却根本扶不过来。
他们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下去;
扶起那个,这边又跪倒一片。
那场面,像是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怎么也止不住。
刘备只好站直身体,提高声音,大声道:
“诸位父老不必如此!备等受之有愧啊!”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却压不住人群中的激动。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最前面,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
“玄德公,陆先生,还有诸位先生、将军——”
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这一跪,你们受得起!”
他顿了顿,用尽力气说道:
“只有你们,会为我们着想,给我们提供活路!
你们教军队爱护百姓,保家卫国;
教我们的子弟识字明礼;传授我们生存技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
“没有你们,我们还在挨饿!
现在光景是越来越好了,我们有饭吃了,有盼头了!我们愿意跟着你们干!”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应和声。
“对!跟着玄德公!”
“跟着陆先生!”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玄德公万岁!”
那声音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
瞬间,无数人跟着喊了起来。
“玄德公万岁!”
“万岁!”
“万岁!”
那声音如同山呼海啸,一波接一波,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火把的光芒在声浪中摇曳,映得每一张脸都通红。
刘备心潮澎湃。
那澎湃的情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胸膛。
他看着眼前这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满是风霜的脸;
那些浑浊却炽热的眼睛,那些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
心中满是激动。
但他也意识到,不能让百姓这样喊下去。
万岁——那是皇帝的称呼。
若是传了出去,传进某些人的耳朵里,传到许都,传到其它诸侯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向旁边的孙敬低声传令:
“孙校尉,传令下去,让大家把乡亲们扶起来。
动作要快,要温和。”
孙敬会意,立刻召集在场的军官和士兵上前。
与此同时,陆渊、赵云、徐庶、崔林、糜竺几人则是大声呼喊起来:
“乡亲们,大家都起来吧!”
“不用如此,你们的心情我们能理解!”
“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陆渊更是提高了声音,用尽力气喊道:
“里中的学堂已经在建了!
不久,里中的孩子都可以到学堂上学!”
这话像是一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在军队的介入和陆渊等人转移注意力的做法下,终于将百姓们一个个扶了起来。
有人被扶起时还在抹泪,有人紧紧抓着军士的手不放,有人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而当百姓们得知“孩子教育的学堂设立”的消息,更是兴奋得不能自已。
那兴奋,比之前更甚。
有人当场就哭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儿媳扶着,听完这话,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哭声压抑而悲凉,像是憋了几十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个中年汉子,抱着怀里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孩子肩上,久久不肯起来。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陆渊面前,想要跪下,被陆渊一把扶住。
老者抓着陆渊的手臂,那双粗糙的手抖得厉害:
“先生……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俺们的娃……也能上学?”
陆渊用力点头:“真的。已经在建了,很快就能开学。”
老者听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之前,丹溪里人少,陆渊、徐庶和崔林在教护田队识字的时候,孩子们也能在一旁跟着学。
那些孩子,最开心的事就是跑去听课,哪怕听不懂,也挤在最前面,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奇怪的符号。
可现在忠勇堂成立了。
那人山人海的样子,大人都很难往里挤,别说孩子了。
今晚忠勇堂开讲,好些孩子想进去,却被挤在外面,只能踮着脚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现在,先生说要建学堂——专门给孩子的学堂!
陆渊教导军人要忠于家园百姓,令他们很是感动。
又得知军中的三条纪律都是为百姓着想——不劫掠百姓,不欺辱弱小,不践踏庄稼——他们才有那一跪。
那一跪,跪的是恩情。
可现在,得知学堂设立,很多老人却是哭了起来。
他们不懂什么“知识就是力量”,不懂什么“百年树人”。
但他们有最朴素的认知——识字的人,能活得更明白;读书的人,能走得更高。
他们自己苦了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被人骗了卖了都不知道。
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孙儿孙女,也许能不一样。
这不是简单的恩情二字就能阐述的。
这是希望。
许多不明所以的人,看到老人哭,看到妇人哭,看到汉子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那哭声此起彼伏。
饶是刘备见多识广,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失了方寸。
他看着那些哭泣的人,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再伸出去,却不知该扶谁。
陆渊几人更是目瞪口呆。
他们站在人群中央,被哭声包围,被泪水淹没,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无奈之下,只能让大家发泄。
等众人发泄得差不多了,哭声渐渐平息,陆渊才将里正李老汉和几位父老找来,问他们怎么回事。
李老汉抹着泪,声音还有些哽咽:
“陆先生,你是不知道啊……”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咱们这些穷苦人,几辈子没出过一个读书人。
谁家孩子要是能认得几个字,那都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可那得请先生,得花钱,咱们哪有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