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最后总结,他的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如此,一套‘蒙学以开智,思政以铸魂,军技以强兵’的育才体系,便有了雏形。”
他站起身来,踱着步,一边走一边说:
“具体而言:
蒙学阶段,由诸君轮流授课,军官必修,士卒自愿有奖,以实用、易记为要。
思想阶段,玄德公定调,陆贤弟与诸将官结合实例宣讲,重在日常渗透,与军纪、赏罚结合。”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渊:
“军技阶段,陆贤弟主导,大家从旁辅助,从单兵技艺到小队协同,再到阵法演变,循序渐进,辅以战例分析推演。”
他走回矮几旁,看着陆渊:
“贤弟,是否可拟定一个简章?
将授课时间、内容纲要、考核激励、师资安排,乃至远期规划——
譬如增设算学、地理、急救等科——皆列明,使众人有章可循?”
“正该如此!”
刘备击节赞叹。
那声音清脆,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响亮:
“今日下午之议,不逊于上午阵图之论!
此乃为我军立心、立魂、立法之举!”
他看向陆渊,目光里满是信任和期许:
“便请贤弟执笔,将诸位良策熔于一炉,形成章程。
今晚忠勇堂,我便与贤弟一同,将这育才大计,向众军官宣讲明白!”
陆渊提起笔,蘸饱了墨。
墨汁饱满,在笔尖凝成一滴,欲滴未滴。
他在竹简上郑重写下七个大字——
“忠勇堂教学纲要”。
......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那橘红从远山背后一直蔓延到天顶,渐渐变成淡紫,再变成深蓝。
几缕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飘扬的旗帜,在暮风中缓缓飘动。
陆渊搁下笔,将写满字迹的竹简仔细卷好,用麻绳系紧。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看向院外。
远处开荒的号子声已经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收工后士卒们三三两两返回营地的嘈杂与说笑声。
那声音里有疲惫,有满足,有互相打趣的粗野玩笑,也有对晚饭的期待。
间或夹杂着几声满足的叹息,像是把一整天的劳累都从胸腔里叹出去。
“一日将尽。”
刘备也站起身来,走到陆渊身旁。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穿过帐篷的间隙,一同望着那片被晚霞笼罩的田亩和营地。
新开垦的土地在夕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像是大地的伤口,又像是希望的种子。
营地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那些简陋的草棚、帐篷,此刻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贤弟,”刘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有的感慨,“今日感触良多。
晨起奔袭如锤炼铁胚,午后总结如淬火打磨,而这忠勇堂……便是要为之开锋铸魂了。”
“正是。”
陆渊点头。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但眼神变得深邃:
“铁胚再硬,若无魂灵,终是死物。
今晚,便是魂灵注入的开始。”
他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呼唤。
“哥哥!阿父!我们回来了!”
圆圆和崔钰像两只小雀儿般跑了进来。
一个扑向陆渊,一个扑向崔林。
那动作又急又快,差点把两个大人都撞个趔趄。
她们小脸上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
但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兴奋,像是藏着两颗小星星。
孙峦跟在后面,步子沉稳些,但嘴角也带着笑意。
她比两个小的懂事,知道不能太疯。
赵云信步而入,神态从容。
虎嫂则慢悠悠地踱到院角阴影处趴下,慵懒地甩着尾巴,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叔教了我们一套拳法!”
圆圆迫不及待地比划了两下。
那动作虽然稚嫩,倒也虎虎生风,小拳头挥出去有模有样:
“还教了怎么扎稳马步!
赵叔说,马步是万法之基,扎不稳马步,什么拳都是花架子!”
“我们还看了大军收工!好多人,好热闹!”
崔钰补充道,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那光芒一跳一跳的:
“他们排着队回来,好整齐!还有人跟我们招手呢!”
赵云笑着对陆渊和崔林说道:
“筋骨算是活动开了,根基需日日打磨。
三个孩子都很用心,尤其是香儿,颇有天赋。”
看着孩子们鲜活的模样,众人脸上都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像是会传染,从一个人脸上传到另一个人脸上。
一日奔忙的疲惫,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好了,去洗把脸,准备用晚膳了。”
陆渊揉了揉圆圆的脑袋,那动作里满是宠溺:
“晚上忠勇堂开讲,你们若是精神好,也可来听听。
但不许吵闹,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睡着了打呼噜。”
“嗯!”
三个孩子用力点头,手拉手跑开了。
那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跳跃,像是三只快乐的蝴蝶。
“我们也去用饭吧。”
糜竺笑道,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期待:
“忙了一日,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听说今晚伙房又有新花样?
我下午路过时,闻到一股奇香。”
“走,看看去。”
刘备心情颇佳,当先迈步。
他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些。
众人出了小院,向着炊烟升起、香气弥漫的火头营区域走去。
沿途遇到的士兵,无论是刚收工回来的;
还是已经洗漱完毕的,见到他们,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那动作,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白日里训练的痕迹。
而他们眼神里的麻木和茫然,似乎也少了许多;
多了几分探究、几分期待、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晚膳都是自己到火头营去吃。
饭菜的香气比午时更浓郁了几分,飘得满营地都是。
除了管饱的粟米饭、时令菜蔬,每人竟然又分得了一小勺油汪汪的肉臊子拌饭。
那肉臊子是猪肉剁碎了,加上酱料炒制而成,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虽然肉不多,每人只有一小勺;
但那浓郁的油脂和酱香混在饭里,足以让每一个疲惫的士卒眉开眼笑。
甚至还有一碗飘着零星油花和菜叶的“神仙汤”。
那汤其实就是刷锅水加点盐和野菜,但在这个时代,能喝上一口热汤已经是莫大的享受。
虽然清淡,但在劳累一日后喝下,也觉得格外舒坦,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刘备、陆渊等人并未开小灶。
他们与朱威、孙敬等军官一同,在院坝旁的空地上围坐用餐。
饭食与士卒一样,没有任何特殊。
众人边吃边低声交谈着白天训练的细节,干活的趣事,气氛融洽得像是一家人。
孙敬说起开荒时有人挖出一条大蛇,吓得扔了锄头就跑,结果被蛇追了半里地,引得众人哄笑。
朱威说起自己手下有个兵,跑四十里跑得腿抽筋,却咬着牙不吭声,硬是爬回来了。
饭毕,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丹溪里各处点起了松明火把和油灯。
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星星点点,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那光芒在夜色中摇曳,像是无数只眼睛,温暖而坚定。
忠勇堂——陆渊安排人临时搭建的一个巨大木棚——此刻已被布置了一番。
棚内前方用木板临时搭了个略高的讲台,台上设了案几,案几上放着笔墨竹简。
台下,整齐地摆放着数十条长方形的条凳。
那条凳都是按陆渊的图纸新做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