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未亮,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丹溪里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静谧中。
“呜——呜——呜——”
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浑厚苍凉,如沉睡巨兽的呼吸,穿透薄雾,席卷过营房、田埂、水渠,惊起了林间的宿鸟。
鸟雀扑棱棱地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枝头,歪着脑袋,似乎也在好奇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号角三遍,余音未绝。
整个丹溪里已如滚水般沸腾起来。
陆渊、刘备、赵云、糜竺、徐庶、崔林六人;
早已换上了一身青色工装,打着绑腿,足蹬麻履,静静立在院坝中的高台上。
台下,由孙敬率领的七个方阵,正在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中迅速集结。
有人边跑边系着布制腰带,手忙脚乱,怎么都系不好。
有人嘴里还叼着半块昨夜留下的饼饵,边嚼边跑,饼渣掉了一身。
更多的人则是睡眼惺忪,眼睛都睁不开,脚步却不敢有丝毫迟缓。
仅仅半盏茶的工夫,庞大的方阵再次成形。
虽不及昨日整齐,却自有一股被号令催逼出的肃杀之气在晨雾中弥漫。
陆渊向前一步,走到台前。
他没有披甲,只一身利落工装,身形挺拔如松;
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四千五百多张脸,有的疲惫,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跃跃欲试。
“弟兄们!”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麒麟军第一日操练,现在开始!”
台下鸦雀无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像是潮水在缓缓涌动。
陆渊言简意赅,抬手一指丹水方向:
“今日第一项——跑!
从丹溪里出发,沿丹水向北,目标丹水县城!
抵达县城西门后,触碰城门即返,回到此处院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全程来回约……四十里。”
“四十里?!”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即便是久经行伍的老卒,听到这个数字,脸上也微微变色。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仿佛那腿已经开始发软。
一日急行军六十里已是强军。
这一大早什么也不干,先空着肚子跑四十里?
刘备站在陆渊侧后方,闻言也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打过太多仗,知道脚力的重要,但上来就这么狠,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糜竺捋须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富甲一方的糜家当家,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跑四十里?
徐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思索。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距离和时间,思考这训练的用意。
赵云神色平静,目光却微微亮起。
他本就是马背上长大、刀尖上舔血的人物,四十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热身。
“怎么?怕了?”
陆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那冷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力:
“你们是兵!
是玄德公的亲军,未来要在战场上与敌人搏命、追击、逃命、转进的兵!”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没有一副铁打的脚板,没有一口气跑死也不倒下的耐力,你们拿什么去拼?
拿什么去护住你们想护住的人和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加沉重,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我不要求你们跑多快。
但要求你们,只要还有一丝力气,爬,也要给我爬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与玄德公和诸位先生会和你们一起跑。
各部军侯,带头跑!”
他转向孙敬:
“孙校尉——”
“末将在!”孙敬踏前一步,抱拳行礼。
“你领一队亲兵,沿途监督。
于丹水县城门及中途关键处设立标记,防止有人取巧。
同时,准备些热水、急救之物于半途。
若有实在支撑不住的,可稍作喘息,但不准上车骑马!
必须靠自己双脚回来!”
“诺!”
“各军侯,整理本部队伍,检查鞋履绑腿!
半炷香后,听我号令出发!”
“诺!”七位军侯齐声应命。
一时间,呼喝声、整顿声立刻响成一片。
有人在喊“把绑腿系紧”,有人在喊“松了的重新绑”,有人在喊“别磨蹭快一点”。
那声音像是炸了锅的蚂蚁窝,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半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陆渊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猛然挥手:
“出发!”
“出发——!”孙敬的吼声如同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两人一排,跑步——走!”
各军侯、屯长、队率的命令次第响起,像是一层层的波浪,从高台边上向外扩散。
最前方的朱威部率先动了。
六百余人排成不甚整齐的两路纵队,沿着夯实的土路,向着北方开始奔跑。
朱威跑在最前面,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黑熊。
他的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踏得尘土飞扬。
脚步声起初杂乱,咚咚咚咚,像是一群野牛在狂奔。
但渐渐地,那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咚咚”声,敲打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大地。
尘土被无数双脚步扬起,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淡淡的烟尘,像是一条黄龙在田野间蜿蜒游动。
紧接着是昭木部。
昭木跑得沉稳有力,步伐均匀,像是丈量土地。
他的目光平静,呼吸均匀,仿佛不是在跑四十里,而是在散步。
然后是其他各部……
陆渊、刘备六人并未留在最后,而是混入了中段的队伍,跟着士兵们一起跑了起来。
这举动让许多士兵侧目。
心中的怨气与惊疑不由得消散了几分——主公、军师他们都跟着跑,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起初三五里,队伍尚能维持。
呼吸声、脚步声、偶尔的低声交谈,混杂在清晨的凉风里。
道路两侧是刚刚翻耕过的田亩,泥土还是新的,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那味道很好闻,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
远处,丹水如一条灰白的带子,在渐亮的天光下静静流淌。
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是无数片碎银子在跳跃。
八里之后,变化开始出现。
粗重的喘息声成了主旋律。
呼哧呼哧,像是拉风箱。
那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
脚步声变得拖沓,不再是咚咚咚,而是擦擦擦,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地。
队列开始拉长。
原本还算整齐的两路纵队,渐渐变成了蜿蜒的长蛇。
有人落到了后面,有人还在咬牙坚持。
有人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有人汗出如浆,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腌得生疼,却腾不出手去擦。
绑腿松了也顾不上去系,就那么拖着跑。
体力好、常年劳作或有过军旅经验的,还能咬牙坚持,保持一定的速度。
那些原本体质较弱、或是新近收拢的流民出身的士兵,则已显露出疲态。
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眼睛里开始出现茫然。
“坚持!调整呼吸!跟着前面人的步子!”
军官们的呼喝声在队伍中不时响起。
有人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
朱威跑在自己队伍的最前列,不时回头吼两嗓子:
“都跟上!别掉队!想想早饭吃什么!”
昭木则沉默地奔跑着,步伐稳定,为身后的士兵树立了一个无声的标杆。
他的背影沉稳如山,让后面的人看着,莫名地心安。
陆渊和刘备跑在一起。
两人的呼吸都还算平稳。
陆渊的呼吸绵长而均匀,一吸一呼,节奏分明。
刘备年长,但早年颠沛流离,脚力并不弱。
他的呼吸略快一些,但还算平稳。
糜竺、崔林已有些气喘。
糜竺的脸色发红,额头上汗珠密布。
崔林年轻些,但文弱书生,体力有限,已经开始大口喘气。
徐庶尚可,虽然也有些喘,但还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