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合上卷宗,那声音“啪”的一声脆响,看向嫪异人:
“嫪异人,以上所陈罪状,你可认?”
嫪异人浑身一颤,猛地磕头,额头撞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认!小人认罪!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逼的?”
台下,一个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猛地站起身。
她的背已经驼了,此刻却挺得笔直。
她是西坪乡人,侥幸在那次劫掠中存活下来,亲眼目睹了那场噩梦。
此刻她指着嫪异人,手指颤抖,声音凄厉得像夜枭的哀鸣:
“我亲眼看见!我那可怜的孙儿才五岁!
被你……被你一矛穿心!你还哈哈大笑!”
她哭喊一声,几欲昏厥,被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发酸。
“畜生!你还我孙儿命来!”
昭阳神色冷峻,不为所动。
他只是继续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依《汉律·盗律》,杀人越货,劫掠良民,当如何?”
台下人群中,自有熟知律令或是事先被安排的人高声回应,那声音整齐划一:
“杀人者死!劫掠为盗,多行不法,罪加一等,当斩!”
“好。”
昭阳点头,看向刘备和陆渊的方向,微微拱手。
那动作恭敬而郑重。
随即,他朗声宣判,声音在院坝上空回荡:
“人犯嫪异人,罪证确凿,供认不讳。
依《汉律》,其行径凶残,屡犯命案,枭首之罪尚不足惩其恶!
着,判——斩立决!
行刑后,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诺!”
两旁早已待命的行刑手大声应诺,那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嫪异人彻底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湿濡,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他被两名军士如拖死狗般架起,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拖向台下临时用石灰划出的刑场。
昭阳面无表情,走向第二个人犯。
公审大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昭阳依据孙小六等人审讯整理出的清晰卷宗,将二十七名重犯的籍贯、入伙时间、所犯主要罪行一一宣读。
每宣读一人,往往便有苦主或知情者当场哭诉、指证。
那些被尘封的血债,那些被遗忘的冤魂,此刻都被一一唤醒。
将寒水寨多年为祸丹水的累累血债,赤裸裸地展现在阳光之下;
也展现在刘备、糜竺、赵云等新来者面前。
“人犯,胡癞子,穰县人。
于建安三年春,随匪首劫掠王家村,奸污妇女三人,其中一人羞愤自尽……”
“人犯,独眼张,河东人。
惯用铁尺,专好敲人闷棍,掳掠人口贩卖。
经其手被卖往他乡之良家子,有十数人之多……”
“人犯,巡山狼,本为猎户。
入匪后专司设伏暗杀,箭术歹毒,常喂毒箭,中者无救。
曾射杀流民为乐……”
台下,一个中年妇女忽然扑倒在地,放声大哭: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就是被他的毒箭射死的!那年才十五啊!”
旁边的人连忙去扶,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院坝中的气氛,从最初的愤慨,逐渐变得凝重、压抑,最终化为一种对匪患之害的深切痛恨,以及对台上主持公道者的隐隐期盼。
那是盼望,盼望有人能替他们讨回公道。
刘备端坐席上,面色沉静,但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他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兵祸匪患。
但如此系统、公开地审理匪徒罪行,明正典刑,还是首次得见。
这让他对陆渊所说的“法度”、“秩序”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他心中暗赞:此子不仅通晓军略民政,于刑名律法、人心掌控,亦有章法。
徐庶则看得更为深远。
他注意到,整个公审过程虽允许苦主发声,情绪激荡,但始终控制在昭阳的主持之下,未曾演变成混乱的私刑报复。
这就是“法”的体现。
是陆渊试图建立的、区别于单纯以暴制暴的新秩序雏形。
当第二十七名,也是最后一名重犯——一个曾在火并中杀害同寨匪徒、并虐杀俘虏的凶顽之徒——被宣判斩立决后,昭阳略微停顿。
他让行刑手将那些面无人色的死囚全部押到台下刑场。
然后,他再次走到台前,面向台下情绪激昂的民众,双手虚按。
待声音稍息,他高声道:
“诸位乡亲!以上二十七人,皆是寒水寨中恶贯满盈、血债累累之徒!
依汉律,判斩立决,即刻行刑!
以告慰无辜死难者在天之灵,以正国法纲纪!”
“好!”
“杀得好!”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许多百姓,特别是那些苦主家属,更是热泪盈眶;
纷纷朝着高台,朝着刘备、陆渊、昭阳的方向叩拜。
有人磕得额头都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却浑然不觉。
昭阳转身,对着刑场方向,猛地一挥袖:
“行刑!”
二十七柄鬼头刀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刺眼的寒光。
那光芒一闪,随即——
伴随着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和短促的惨叫,二十七颗人头滚落,污血喷溅。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别过了头,有人死死盯着那一幕,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早有准备的军士迅速用石灰处理刑场,白色的石灰粉末洒在鲜红的血迹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们将尸身与首级分别处置,动作利落而冷漠。
浓烈的血腥气随风飘散,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那味道,让人想吐,又让人莫名地心安。
待刑场初步清理,民众情绪稍缓,昭阳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寒水寨余下俘虏,除去伤重死亡的,还剩三百九十三人。
亦已由孙小六统领率人逐一审讯甄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押在刑场后侧、惶惶不安的大批俘虏。
那些俘虏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抬眼张望,有人浑身发抖,有人面如土色。
昭阳朗声道:
“其中,多为近年被裹挟入伙,或为生计所迫。
虽有从匪之行,然少有直接血债,或情节显着为轻者。”
“左将军,陆长史有仁心,亦重法度。
尔等虽罪不至死,然从匪作乱,滋扰地方,其行亦不可恕!”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现宣判如下:凡有轻微劫掠、参与械斗但未杀人、入伙未满半年且无大恶者,共计二百四十一人,判‘苦役’之刑!
罚往丹溪里矿场、窑厂、筑路等处,以工赎罪!
劳作期间,严加看管,依表现酌定刑期,短则一载,长则三五年。
若有立功,可酌情减免。
刑满之后,若丹溪里愿收留,可编入屯田户;
若愿返乡,发给路引,遣散归籍。
但终生记录在案,以观后效!”
“余下有一百五十二人,入伙日久,参与劫掠多次,然多非主犯,亦无明确命案,情节较重。
除苦役外,加判‘戍边’之刑!
待其苦役期满,视其表现,充入军前效力,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寒水寨匪首郭震天,目前正在治疗中。
经同伙指认,其人与大当家杀生于建安四年加入寒水寨后,整肃山寨,并未犯下血案。
当予以轻判,罚其苦役两年,伤好后执行。”
这区别化的判决一出,台下百姓窃窃私语。
大多觉得合理。
既没有滥杀,也未曾轻纵。
而那些被判苦役和戍边的俘虏,许多人原本以为必死无疑;
此刻听闻竟有生路,不少人情不自禁地磕起头来。
“咚咚咚咚”,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玄德公!谢陆长史!”
“小人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有人哭得涕泪横流,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有人趴在地上久久不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