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清晰,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人心:
“那就是——作为父母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妻子的夫君;
活下去,并尽可能地为自己和亲人的美好生活去努力。”
这话说得朴素,但正因为朴素,才格外动人。
台下有人眼眶微微发热。
有人咬紧了牙关。
有人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刘备的声音忽然提高,像是一声惊雷:
“说小点,是为了一口吃的;
说大点呢?就是为了护住身后的父母,妻子,儿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护住了你的家,他护住了他的家,大家护住的就是无数个小家。
通过护住这些小家,你们终将完成兴复汉室、保家卫国的目标。”
这番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有人挺起胸膛,仿佛肩上忽然有了分量。
有人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说到这里,刘备看向陆渊。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敬意,几分感激,还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陆军师的思想,目前我所能了解的,还只是一小部分。
但是从他这里,我看到了他与我共同的志向——那就是解黎民于倒悬,还天下以安宁。”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远:
“而这,只是理想的第一步。”
他的目光重新扫过台下那七个方阵,缓缓说道:
“弟兄们,努力吧。
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也是我们的,还是我们后人的。”
“为什么称你们为新军?
因为你们将会是一支与过去军队完全不同的军队。”
刘备的声音再次提高:
“黑虎军的军规,你们中大部分人都听过了。
那军规不仅是黑虎军的,将来我麾下的所有军队都必须遵守,你们自然也不例外。”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
“请大声告诉我,我军的军规是什么?”
七个方阵静了一瞬。
随即——
有人率先开口,声音还有些稀稀拉拉。
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像是潮水一点一点上涨。
最终,那声音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第一,一切行动,必须听号令指挥!”
“第二,不得劫掠百姓、欺辱弱小、践踏庄稼!”
“第三,一切缴获,必须归公,统一分派!”
那声音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发出。
四千五百九十八人,齐声高喊,声震四野。
刘备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希望你们把它刻在心里,若有违反,军法不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下来:
“回去后好好想想,为什么陆军师会为大家制定这样的三条军规。”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像是看着自家的孩子:
“今天就到这里。
下午休沐半天,大家可以自己去周边走走,也可以去附近的白亭集或者丹水县城看看。”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几分理解:
“现在午饭时间快到了,大家去火头营用餐吧。”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解散!”
话音落下,七个方阵却没有立刻散去。
没有人动。
仿佛脚下生了根。
从来没有人如此苦口婆心地跟他们讲过这么多。
当兵嘛——顺境是兵,逆境是匪,能抢就抢,反正都听长官的。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还顾得上那么多呢?
这是他们十几年来学会的道理,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认知。
可今天,有人告诉他们,当兵是为了护住身后的父母、妻子、儿女。
是为了让自己和亲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话听得懂,又好像没听懂。
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干涸太久的心田里,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人群里,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扯了扯身边队率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
“头,主公的话,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怎么办?”
那队率挠了挠头,也是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老兵插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跟随主公以来,我们的军纪还算好。
不过这次这么严厉的要求,还是头一次。”
这时,一个曾在忠勇堂学习过的预备军军官站了出来。
他比旁人多了几分书卷气,说话也更有条理:
“忠勇堂就是专门为我们开设的学堂,教我们识字,明理呢。”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弟兄,一字一句道:
“主公肯与我们说这么多,那是把我们当人看,你们可知足吧。”
这话说得实在。
当兵吃粮,向来是听令行事,谁管你心里想什么?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今天,有人管了。
有人在乎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另一个士兵接话道,眼睛里闪着光:
“我曾在张将军身旁听过一嘴,说是按照陆军师的要求,我们将来得是有思想的军队。”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句话的滋味:
“想来主公也是这么想的。”
有思想的军队——这话听着新鲜,却莫名地让人心里一热。
台下,七个方阵依旧没有散去的意思。
四千五百多人,就那么站着,像是要把今天的话刻进心里。
刘备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笑问道,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
“大家这是怎么了,吃饭都不积极了?”
人群中,朱威走了出来。
这个方才还在台上挑战陆渊的壮汉,此刻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他抱拳道:
“主公,大家都在想你说的话。
弟兄们都是粗人,向来是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今日这么一说,我们都感觉好荣幸,都想将你说的话记心里,想明白。”
这话说得朴素,却戳中了无数人的心。
是啊,荣幸。
当兵十几年,头一次有人告诉他们,当兵是为了护住自己的家。
正在这时,一阵香气飘了过来。
众人循着香气望去,只见火头营的人已经挑着饭食走了过来。
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桶盖缝隙里冒着热气,那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粟米粥的清香,混着一股煎蛋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刘备笑道:
“得,你们也不用去火头营了。
让大家排好队,先吃饭吧。有什么,下去慢慢想。”
他摆了摆手:
“吃完了再想,想不明白明天接着想,日子长着呢。”
七个火头营小队很快就在七个方阵的前方站定。
打饭的勺子碰到桶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士兵们开始有序打饭,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
今天的伙食还不错。
主食还是粟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菜不仅有昨天的豆渣菜,还有一个煎蛋——金灿灿的,边缘微微焦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打好饭的人,三五成群,陆续在院坝周边蹲着吃饭。
有人靠着墙根,有人坐在石头上,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碗里冒着热气,脸上带着笑意。
刘备一行没有急着去打饭。
他们就站在台边,等士兵们一个个打完了,最后才排队去打了自己的饭食。
士兵们对这一幕,也是习以为常了。
看见刘备端着碗走过来,都纷纷站起身来问好。
“主公好!”
“主公,这边有位置!”
刘备一一笑着点头,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