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却不退反进。
左足斜踏半步,身形如风中垂柳般顺着赵云的来势微微一旋。
赵云的指尖堪堪擦过他衣襟,劲风将青色工装荡起涟漪,却连他的皮都没有碰到。
与此同时,陆渊右臂已如灵蛇般缠上赵云手腕,一粘一带,正是太极拳的“揽雀尾”。
一股绵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要将赵云整个人带偏。
赵云眼中精光一闪。
被带出的手臂忽地一沉一转,竟如没有骨头般从陆渊的缠劲中滑脱!
顺势屈肘,顶向陆渊胸口!
变招之快,劲力转换之巧,令人叹为观止。
陆渊喝彩道:“好!”
胸腹早已内缩,双手在胸前交错划圆,掌心向外一按。
“嘭——”
一声闷响,两人衣袖鼓荡,猎猎作响。
劲力相撞,激得台边的空气发出尖锐爆鸣。
但两人的身形,却都只是微微一晃。
陆渊脚下的木板“吱呀”轻响,已将力道卸入高台。
两人一触即分,又瞬间斗在一处。
高台上,两道身影如同穿花蝴蝶,你来我往。
赵云步法灵动,在高台方寸之地辗转腾挪,出手迅疾如风。
指、掌、拳、肘变幻莫测,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却又控制在分毫之间。
他的攻势如同暴雨打萍,绵密凌厉,一浪接着一浪,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渊则稳立一点,双脚如生根老树。
他不追不赶,不进不退,仅凭腰身转换与双臂划圆,便将赵云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数接下。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圆融,实则每一动都恰到好处。
“云手”化开直拳,“单鞭”格开侧踢,“如封似闭”逼得赵云回身自守。
最令人称奇的是,两人这般激烈交手,脚下木台除却不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却并未遭到破坏。
他们的脚步移动范围极小,多在方圆数步之内。
但每一下踏落都极有分寸,劲力含而不发,绝不浪费半分。
偶尔一次拳掌交击,爆出沉闷气劲,震得台边木屑簌簌落下。
但两人总能及时收束力道,避免余波扩散。
转眼间,三十余合过去。
台下四千六百人,看得目眩神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刘备端坐在高台边缘的竹席上,目光炯炯。
徐庶抚须赞叹,糜竺微微颔首,崔林眼睛都不眨一下。
华佗捋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昭阳虽是第二次见陆渊全力出手,还是看得目不转睛。
三十余合后,赵云忽然招式一变。
他化繁为简,不再追求招式的变化,而是回归最质朴的攻击——
一记直拳,中宫直进。
这一拳毫无花巧,却快得突破了之前所有招式的速度!
拳风激荡,伴随着空气的爆鸣,陆渊的衣裳仿佛被挤压的凹陷了下去!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一拳,太快,太猛,拳风呼啸仿佛有万钧之力压来!
陆渊神色一肃。
他不闪不避,右掌自下而上缓缓推出,迎向拳头。
在拳锋即将触及胸膛的瞬间,恰好迎了上去。
拳掌将触未触之际,陆渊的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旋、一裹。
时间仿佛慢了一瞬。
赵云的拳头在触及陆渊掌心的刹那,狂暴的劲力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渊身形借势向后微仰,左足为轴,带着赵云的手臂划过一个圆满无瑕的大圆。
赵云整个人被他这一带,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脚下踉跄,眼看就要冲出台外!
台下惊呼声刚要出口——
却见赵云凌空腰身一拧!
他竟借着前冲之力旋身而起,如同鹞子翻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轻飘飘地落回高台另一侧,恰恰在边缘站稳。
靴底沾尘,悄无声息。
几乎同时,陆渊也已收势而立。
他气息悠长,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激战不过是一场闲庭信步。
两人相视片刻。
忽然同时大笑。
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在晨光中回荡。
赵云抱拳,心悦诚服:
“想不到陆先生这太极拳,于实战亦有如此表现。云佩服。”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笑道:
“难怪翼德说不能跟你打架,不然打上一天也是个没完。”
陆渊亦还礼笑道:
“翼德兄长居然这样说,看来上次切磋可让他憋屈坏了。”
他看向赵云,目光诚恳:
“子龙将军收发由心,动若惊鸿。
若非将军留手,陆某未必能招架得住。”
这话说得谦虚,但两人都知道,这一场切磋;
确实打出了真功夫,也打出了惺惺相惜。
台上台下,静寂片刻。
随即——
“好!!!”
震天的喝彩声骤然爆发,如同山呼海啸!
四千六百人齐声叫好,那声浪久久未歇,响彻云霄!
将士们看得目眩神驰,只觉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打一场。
刘备抚掌赞叹:
“今日方知,何为‘方寸之间,可见大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华佗捋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渊儿能有今日,他这个做师父的,与有荣焉。
昭阳怔怔地看着台上的陆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与陆渊接触时的样子——自信、谦和、彬彬有礼,还略微有些青涩。
如今再看——
这哪里是什么青涩少年?
分明是一头敛去了锋芒的猛虎。
陆渊站在台上,等喝彩声渐渐平息,这才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几分笑意:
“可还有弟兄愿意上来一试的?”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叫好的将士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开玩笑?
子龙将军都没能拿下的人,他们上去干什么?找揍吗?
陆渊等了几息,见无人应声,这才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那咱们就开始整编流程了。”
他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孙敬出列!”
“在!”
孙敬从预备军方阵中踏出一步,身姿笔挺,抱拳行礼。
陆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将军中屯长及以上级别的将领召集起来,算上昭木和孙小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就在这院坝中,通过比武的方式,选出七个人来担任军侯。”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子龙将军会协助你。”
孙敬心中一凛,随即抱拳应道:
“诺!”
他转身面向大军,深吸一口气,高声喝道:
“全体都有——所有屯长及以上军官,出列!”
“昭木、孙小五,出列!”
话音落下,方阵中“刷刷刷”走出一片人影。
左侧刘备旧部中,走出四十余人。
他们步伐沉稳,目光锐利,都是跟随刘备多年的老卒。
中间预备军方阵中,走出十几人。
他们年轻一些,但个个站得笔直,眼中满是渴望。
右侧护田队和昭家部曲中,昭木和孙小五并肩而出。
昭木沉稳如山,孙小五年轻张扬,两人走在一起,倒是相映成趣。
六十六人,在台前列成一排。
孙敬扫了他们一眼,这才高声道:
“弟兄们,你们也听到了!
陆将军要求我从你们中选出七人来担任军侯!”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鼓动的力量:
“按照新军编制,军侯相当于原本的军司马;
直接由校尉管辖,统领一部的弟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六十六张脸,一字一句道:
“能否把握住机会,就看你们自己了!”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士兵们,看着那六十六人的目光,有羡慕,有期待。
而那六十六人中,有几个刘备旧部的军侯和军司马,脸色不太好看。
能者上,弱者下——
这话说起来好听,可落到自己头上,谁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