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刘备脸上。
那目光里,有坦诚,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少年人捧出心爱之物等待夸赞时的忐忑,又像是谋士献上毕生所学期待明主认可时的郑重。
“但若是真能按照我的设想,将它一点点打造出来——”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推出来的:
“那必然是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
这句话落下,草棚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刘备的眼神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从徐庶到崔林,从赵云到糜竺,从昭阳到华佗,最后又回到陆渊脸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一个处处算尽的人实在太可怕了,他刘备还真不一定敢用。
但一个看起来少年老成,却深怀赤子之心,会不好意思,会谦虚,也会像此刻这样眼含期待等待认可的人——
这样的人,是上天赐予他的股肱。
看着陆渊那略带期待的目光,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茶汤微凉,他却浑然没有在意。
放下茶碗,他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
“贤弟,我现在总算明白,你那《练兵十法》中为何会特别提议——
‘练兵首要在于择人,宁取乡野淳朴之民,不纳市井油滑之徒’。”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众人闻言,皆若有所思。
刘备继续道:“翼德在孤山峪那边,黑虎军的新成员和组建的预备军;
基本都是从流民青壮和当地的贫苦乡民中选出来的。”
他说着,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陆渊,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丹溪里这边,护田队人员也全是流民青壮和自然聚落的乡民。”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而我的旧部,都是跟着我南征北战活下来的老兵;
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交情,他们早就不是单纯的部曲私兵了——
他们是我的兄弟,是我刘备在这世上最信得过的人。”
说到这里,刘备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们说,陆贤弟这军改方案,难道不是为我量身定制的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随即,徐庶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而笑:
“妙啊!若非主公点破,我等还真未想到这一层!”
糜竺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难怪陆先生敢提出这般激进的军改方案,原来是早就知道主公的兵源构成与众不同。”
崔林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乡野淳朴之民,流民青壮之选,百战老兵,倒是与私兵部曲没有勾连。
三者相加,恰是推行新制的最佳土壤。”
......
然而,还不待众人消化完这这句话的用意,刘备话锋陡然一转。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语气却多了几分凝重:
“只是贤弟,有一点我还想请教。”
他直视着陆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正如元直所说,当下无论哪一方,都免不了部曲私兵横行的局面。
孤山峪、丹溪里,毕竟只是这乱世中一个小小的角落,如同汪洋中的一叶扁舟。
要走出这两个地方,我们必然需要争取世家大族的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复杂的未来图景:
“到时候,面对世家豪强投效送来的部曲私兵,咱们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陆渊,想看他如何回答。
昭阳更是有些目光灼灼。
他昭家的部曲可是早就在帮陆渊做事了,这些日子以来;
昭家子弟巡逻剿匪可都是出了大力的。
但若将来军改推行,昭家部曲不让昭家统领,会损害到自家利益么?
这个问题,他不能不关心。
陆渊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坦然。
“玄德公所虑,正是军改能否顺利进行的关键。”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渊窃以为,对此,需秉持两项原则——
一曰‘底线不可破’,二曰‘方法可迂回’。”
“其一,底线不可破。”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郑重起来:
“即‘军队公器’之原则,绝无妥协余地。”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
“无论兵从何来,入我营垒,便需遵我章法。
世家豪强携部曲来投,是助力,亦是考验。
我等须直言不讳:入我军中,粮饷、编制、号令、赏罚,皆由公中一体承担、统一施行。
私兵一旦交出,便再不是私人武装。”
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此条需在接纳之初便立约明示——
宁可不纳,绝不坏制。”
刘备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昭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继续凝神倾听。
“其二,方法可迂回。”
陆渊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缓和下来,多了几分圆融通达的意味:
“即‘消化吸纳’之策,需有步骤与智慧。”
他顿了顿,开始细细道来:
“具体可分三步走。”
“首要是‘甄别筛选,打散重编’。”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如同在讲解一道精密的算术题:
“来投部曲,不可整体保留原有建制。
须由子龙、翼德等将领及忠勇堂学员,对其头目、骨干进行详察。
汰弱留强,去其桀骜私心之辈,留其勇力可造之材。”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随后,将留下之人彻底打散,编入各屯、各队,与我原有老兵、流民出身的士兵混合编组。
使旧有私家纽带,消融于新的‘什伍’之中。”
赵云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带兵之人,自然明白这一招的妙处——
一旦打散重编,旧有的主仆关系、乡土纽带便难以维系;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战友情谊和军中规矩。
“其次则是‘思想熔炼,一视同仁’。”
陆渊继续道,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此乃重中之重。”
他的目光落在众人脸上,一字一句道:
“无论原本身份为何,一旦入伍,皆需入忠勇堂接受短期训导——
明晓我军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他的语气变得深沉起来,如同在讲述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随后,屯、队的指导员须格外关注这些‘新血液’;
于日常同寝同食、操练间隙,不断强化其归属感与共同使命。
凡通过考核、表现优异者,同样提拔,示以公道。”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确认大家是否跟上。
徐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崔林则低头在膝上轻轻记着什么。
“再次则是‘厚待其主,以安其心’。”
陆渊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多了几分人情味:
“对于献出部曲的世家豪强,我等可另予尊荣与利益。
或邀其主事地方治理、屯田商贸,以其长才;
或厚赠金帛、表奏官职,酬其功劳。”
他直视着刘备的眼睛,声音诚恳:
“明确传递:‘公器归公,私谊归私’。
阁下助我以兵,我报阁下以爵禄前程;
并保阁下子弟部众在我处得其公正待遇与发展——
此亦为双全之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若遇只愿率领私家部曲、不愿接受改编者,则婉言谢绝,以免遗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