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膳,众人一路回了里中的小院。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斜斜地照在院中的青石板小径上,把那些石板的边缘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小院里,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下午是关于军队建设的讨论会议。
这个议题,谁都轻慢不得。
周三郎早已清空了小院周边。
他带着几个护田队的弟兄,在院外三丈处设了岗哨,任何人不得靠近。
回到院中的草棚下,陆渊没有立刻落座。
他径直走向自己居住的帐篷,片刻后,手里拿着一卷帛书走了出来。
走到刘备面前,双手递了过去,神色郑重:
“玄德公,这里是我对军队建设的一些想法。
拿出来让大家讨论一下——带兵打仗不是我所擅长的,希望大家能多多斧正。”
刘备郑重接过,目光在陆渊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展开帛书。
草棚下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院子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刘备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可渐渐地,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得很慢,有时还会倒回去重看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看完一遍,他没有说话,而是神色凝重地将帛书递给了身旁的糜竺。
糜竺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陆渊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惊异;
几分困惑,然后默默地将帛书递给昭阳。
昭阳接过,看完,递给华佗。
华佗看完,递给崔林。
崔林看完,递给徐庶。徐庶看完,最后递给了赵云。
帛书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相似的神情——凝重,沉思,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震撼。
等大家都看了一遍后,陆渊才开口问道:
“不知诸位觉得,我的看法是否有可取之处?”
草棚下,一片沉默。
众人神色凝重,仿佛还没从那帛书的内容中回过神来。
有人低头看着案几,有人目光飘向远处,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
终于,徐庶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斟酌,几分小心,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贤弟,你的想法很好。
只是按照当前的情况,只怕我们很难做到啊。”
他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别的不说,按你所说,以什为最小作战单位——十人一什,三什为一队,四队为一屯,五屯为一部,六部为一营,营以上设军,以八营为一军。
这个编制设置,是没有问题的。”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可关键在于,你要为屯级配备指导员,部级配备教导员,营级配备参谋,军级配备军师——
咱们哪有那么多文官来胜任这些职位呢?”
他抬起头,直视着陆渊:“就算用忠勇堂培养人才提拔,短期内怕是也难以做到。
况且当下私军部曲横行,各家各户的兵都是自己的命根子,贸然改制,只怕阻力不小。”
崔林紧接着开口,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探究:
“咱们真的需要那么庞大的专搞思想建设的工作人员么?”
“按贤弟你的想法,指导员、教导员、参谋、军师,都属于政工干部。
平时做军队的思想教育工作,战时可出谋划策,但没有指挥权,指挥权还是在武官手里。”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想法倒是新鲜。
可万一双方产生分歧,又该怎么办呢?
战场上一刻千钧,若是武官和文官各执一词,听谁的?”
赵云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我倒是觉得陆先生的安排很好。”
众人看向他。
赵云神色坦然,继续道:“在我领军的时候,如果有个军师能帮我出出主意,也能多个人商量不是。
有时候一个人在前头,看得见前面,看不见后面;
想得到这一层,想不到那一层。
多个人,多条思路,未必不好。”
糜竺却摇了摇头,接过话头:“哪有那么简单,子龙。
陆先生可还提到了民主集中制原则——这种多方收集意见,再由主官下决断的方法,好是好。
可万一主官不能抗事呢?
万一他犹豫不决,听了这个觉得对,听了那个也觉得对,最后反而不知道怎么打了呢?”
他说着,看向陆渊,目光里带着几分忧虑。
昭阳倒是淡定得很,摆了摆手:“军事我也不懂,就不插话了。
不过陆贤侄的见解实在高妙,我听都听得云里雾里,更别说提意见了。”
华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搭在膝上,听着众人的讲述。
刘备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陆渊不慌不忙。
他的眼神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从徐庶到崔林,从赵云到糜竺,从昭阳到华佗,最后落在刘备脸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我这个想法,可能有些超前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家的顾虑,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
他的语气渐渐郑重起来:“一支军队,要想战无不胜,就一定要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
思想工作,必不可少。”
他站起身,走到草棚边缘,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几朵白云正慢悠悠地飘过。
“这些文官的设置,目的就是为了牢牢抓住军队的思想建设。
让每个士兵都知道自己的使命,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只有这样,才能在生死关头,仍然义无反顾。”
他转过身,看向徐庶:“短期内,我也没想能够让这些职位都有合适的人担任。
但先设好职位,等忠勇堂成熟了,再往里面填充就是了。
一步一步来,总能做成。”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至于私军部曲横行的问题——我这一套,就是要从根子上将这种情况改变。
军队是国家公器,岂能让私人把持?”
他又看向崔林和糜竺,声音恢复了平静:“至于战时武官与文官发生分歧——以武官为主。
文官有上报情况的权利,有提出建议的权利,但不能干扰武官的指挥。
战场上瞬息万变,只能有一个声音。
武官不能任事的问题,就得靠我们平时的锻炼了,能者上,弱者下。”
他说完了。
草棚下,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落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
刘备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
他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了所有人一眼。
“陆贤弟的眼光,看得很长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众人心上。
“如果从屯开始,就一文一武做搭档——一个管指挥和训练,一个管生活和思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我不敢想象,这样的军队,最终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想来,只会比当下的任何一支军队,都要可怕得多。”
刘备的话音落下,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说话,但那点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渊站起身,郑重抱拳:
“玄德公,我提出的这个军改建议,确实有些超前了。
大家可商议后做出一定取舍,我绝无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