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这才看向虎嫂背上的三个孩子,笑道:“好了,这下你们放心了吧?”
孙峦、圆圆和崔钰兴奋得直点头,三张小脸上都是笑意。
“我们就知道!华爷爷和哥哥一定能救小家伙!”
圆圆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百灵鸟。
小茹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公子,我们要养它么?”
虎嫂背上的三个小丫头立刻齐刷刷地盯着陆渊,六只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希冀。
陆渊微笑着点头:“养呗。你们不是一直想要一只食铁兽吗?既然有缘得到,那就养。”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如果将来它长大了,想回山中生活,你们可不许舍不得。”
“知道啦,知道啦!”三个小丫头齐声答应,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孙峦忽然想起什么:“哥哥,给它取个名字吧!”
圆圆和崔钰立刻附和:“对!取名字!”
陆渊低头看着小茹怀里那团黑白相间的毛球,又看了看旁边威风凛凛的虎兄,忽然笑了:
“它这么小,又黑白分明的……就叫‘墨玉’吧。
黑为墨,白为玉,墨玉。”
“墨玉!”圆圆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亮的,“好听!”
崔钰也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比‘食铁兽’好听多了!
食铁兽听起来凶巴巴的,墨玉多好听!”
几个孩子立刻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全然忘了刚才的担忧。
“墨玉!墨玉!”鼻涕娃蹦着喊。
“它以后会不会长得像虎兄那么大呀?”二妞好奇地问。
“肯定会的!”小栓子一脸肯定,“到时候我们就有两个坐骑了!”
孩子们笑成一团,笑声在山坡上回荡。
刘备见陆渊师徒终于忙完,这才上前一步,拱手道:
“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了。
元化先生的医术,真是神乎其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针线上:“敢问先生,刚才所施展的;
是否就是传言中先生和贤弟在曹营中推广过的伤口缝合术?”
华佗正在收拾药箱,闻言抬起头,点了点头:
“玄德公谬赞了。
那小家伙的伤口开口过长,若不缝合,很难恢复。
从前这样的伤口即便缝合了,也是不易愈合的——
幸好渊儿为我带来启发,让我知晓伤口感染乃是‘病菌’所致,用烈酒杀菌,有利于避免感染。
这才有了玄德公刚刚所见的这套方法。”
他说得坦然,毫不藏私。
糜竺听得入神,忽然开口问道:“敢问元化先生,方才给小兽灌下的药物,是否就是传闻中的麻沸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传闻先生能将人的肚腑打开,取出其中的病灶,再将人救活——这可是真的?”
糜竺此问一出,不说刘备、昭阳、赵云,就连与他们师徒行了一路的徐庶、崔林二人,都齐刷刷望了过来。
徐庶和崔林与陆渊他们一路南下,一起参与过不少病人的救治,但开膛破肚的手术,还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听到糜竺问起,也不由竖起耳朵。
华佗将药箱重新盖上,又用麻布仔细擦去手上的血迹,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方才给小兽服下的,的确是麻沸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开膛之痛,非人力所能抗。
唯有服下麻沸散,处于昏睡之中,才好做手术。
老夫行医多年,为病人开刀也不过十余次,且需得病人家属认可、病人本人同意,方可行此术。
非万不得已,开刀之术不能用也。”
他说得平淡,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如惊雷。
刘备几人对华佗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有这样一位神医在己方阵营,总能让人更安心几分。
士卒们若知受伤后有神医救治,也会更肯用命吧?
见识了陆渊和华佗的直率,刘备也少了些顾虑,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贤弟,听说当初是你建议元化先生,将伤口缝合术乃至麻沸散的药方,都传授给了曹孟德的军中医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陆渊:“备一直想不明白,这是为何?
不知贤弟可否解惑一二。”
他的话音落下,糜竺和赵云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想不到自家主公居然会问这种问题——这可不是什么寻常事,牵扯到曹操,牵扯到敌我,一个回答不好……
昭阳也有些讶然,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徐庶和崔林倒是淡然得很,只是饶有兴趣地看向陆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渊看向刘备。
只见刘备眼神坦荡,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好奇。
他笑了。
“玄德公,那不过是渊的一念之仁而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与师父悬壶济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救病人于水火。
军中士卒,皆我大汉子民。
他们每牺牲一个,我大汉儿女就少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
那里是连绵的青山,是更广袤的天地,是夕阳下苍茫起伏的群山轮廓。
“我们暂时治不了这乱世。”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伤口缝合术的推广,势必能让战后受伤之人更多的存活下来——为我大汉,多保留一些火种。”
他说完了。
山坡下,大人们一时安静。
刘备顺着陆渊的目光看去——西面,苍茫的群山层层叠叠,在夕阳下染成一片金红,辽阔而雄浑。
可他却从陆渊那平静的注视中,看到了一抹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刻的陆渊,似乎有些空灵,有些寂寥,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
他明明就站在这里,站在众人中间,怀里还残留着小兽留下的温度;
可他的眼神,却像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谁也追不上,远到谁也够不着。
刘备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年轻人。
糜竺和赵云心中震撼,久久无言。
陆渊所说,听起来并非什么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热血沸腾,只是平平淡淡几句话。
可那平淡里,却有千钧之重。
这人……是那么想的,也是那么做的。
糜竺想起那些图纸,想起那些工坊,想起那些流民脸上的笑容。
他忽然明白了——这人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宏图霸业,不是为了什么千古留名。
他只是……想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赵云的目光落在陆渊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袍泽,想起了那些因伤口溃烂而痛苦死去的身影。
若那时有这样的医术……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昭阳站在一旁,看着陆渊的侧脸,忽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
他一直在想,这个便宜侄儿,有这般惊世之才,有这般济世之心,为何不自己开创一番霸业?
以他的本事,未必不能。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万事白云如苍狗,皇图霸业笑谈中。
这人早已看破了一切,又怎会让权力腐蚀了自己的本心?
他想起方才陆渊说的那些话——世家、生产力、经济建设……
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为了更多的人能活得好一些?
哪一样是为了自己?
徐庶和崔林面面相觑,然后相视苦笑。
来了,又来了。
就是这种感觉。
和陆渊相处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他明明是站在你面前,明明在和你说着话;
可你总觉得,他的一部分,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地方你去不了,也看不见,只能从他那偶尔飘远的眼神里,瞥见一鳞半爪。
琢磨不透。
却让人为之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