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玄德公使不得!使不得!
这东西……这东西还没试过呢,不知道好不好用,还得找工匠做出来试试——”
他急得语无伦次,脸上竟有些发红。
人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纷纷笑了。
那笑声里,有善意,有感慨,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刘备却摆摆手,止住众人的笑声,神色认真地看着陆渊:
“不用试,我也知道,这两件东西一定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见贤弟之前,我们就知道,贤弟是一个喜欢把事情落到实处的人,不搞虚头巴脑。”
这话说得诚恳,倒让陆渊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挠了挠头,笑道:“说实话,这东西,丹溪里现在也没能用上。
主要我们刚来不久,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刘备,目光清澈:“我把它们交给玄德公,是想让工匠开始大规模制作。
争取拿下南阳后,我们能第一时间用上。”
“拿下南阳”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去集市买东西”一般平常。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刘备正要开口,糜竺却忽然插话进来。
“主公,陆先生——”他捋着胡须,神色间带着几分斟酌;
“这两样东西能有效提高耕种效率,这一点,竺是肯定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皱:“大规模种植水稻之事,怕还有待商榷。”
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糜竺不慌不忙,继续道:“据我所知,水稻的产量,可算不上高。
种起来也颇为麻烦——要育秧,要插秧,要除草,要施肥,还得保证水源充足,比种粟米小麦费事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而且,大家种惯了粟米小麦,不一定愿意换种其他作物。
百姓种地,求的是稳妥,新东西……他们怕。”
崔林立刻接话:“子仲说得有理。
南阳地区虽然有少量种植水稻,但主要还是小麦和粟米。
除非让百姓亲眼看到种水稻的好处,看到它确实比种麦子划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场中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让百姓改变千百年的耕种习惯,谈何容易?
刘备沉吟片刻,转向陆渊:“贤弟是真的想大规模推广水稻种植么?”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里淡淡的茶汤上,似乎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抬起头。
“玄德公,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有这个想法,但不会强迫老百姓改变耕种习惯。”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之前不是说了么?凡事都可以采取先做试点、再推广的方式。”
他伸手朝院外指了指,目光变得深远:
“南阳地区,乃至荆襄、巴蜀,都可以算是半个水乡。
江河纵横,湖泊遍布,不种水稻,实在有些可惜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语气渐渐郑重起来:
“我这里有一套选种育种的方法。
我打算成立一个农学研究院,专门找乡中的老农,还有那些有志于农业的青少年,和我一起研究农学。”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诚恳:
“我们不仅要研究水稻,也会研究大汉原本就有的作物,甚至是那些长在山野间的野生作物。
目的只有一个——培育出高产作物,以养活我大汉黎庶。”
他说完了。
草棚下,一片寂静。
然后,刘备猛地前倾身子,眼睛直直盯着陆渊:
“贤弟,你还有这本事?你打算怎么做?”
那语气里,有惊讶,有期待,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渊神色郑重,缓缓道来:
“我打算先从开垦出的荒地中,拿出三百亩作为试验田,用以研究高产水稻和小麦。”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汉家先辈,从神农时代起,就没有停止过对天地的探索。
民间老农都知道,要把颗粒饱满的、穗子大的麦子选出来,留作种子——”
他话锋一转:“而我这里,不仅要做这种选择,还要去找野生的稻谷和麦子回来,与已有的品种杂交育种。
只要我们持之以恒,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十年——总有一天,会找到更高产的种子的。”
他说完了。
草棚下,一片死寂。
刘备张着嘴,眼神空洞。
华佗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昭阳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个孩子。
徐庶和崔林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糜竺和赵云……两人相视一眼,同时苦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敬佩,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场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棚的簌簌声。
陆渊看着众人这副模样,有些头疼。
“怎么了?”他试探着问,“可是听不明白?”
徐庶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何止是听不明白——简直是在听天书。”
其他人立刻拼命点头,动作之整齐,仿佛排练过一般。
陆渊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是我考虑不周……”
他放下手,努力组织语言,想让这些古代人听懂现代农学的基本概念。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别扭,真要用这个时代的话讲明白,实在太难了。
他硬着头皮开口:
“其实简单来说就是——龙生九子,九子不同,对吧?”
众人点头。
“植物也是一样。
老百姓会下意识地选择产量更高的作物做种子,这其实就是最简单的选种。”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继续道:
“而草原上的匈奴人,为了让后代更强壮,会向宾客‘借种’——
那些长得高大、跑得快的客人……呃……那个……”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杂交,就是向野生的水稻、麦子‘借种’。
把它们和咱们种在田里的结合起来,一代一代选下去,总能选出更好的。”
他说完了。
众人愣了片刻。
然后——
“原来是这样!”
“噗——”
“哈哈哈哈!”
草棚下,爆发出阵阵笑声。
那笑声有恍然大悟的畅快,有被点拨后的释然,还有几分……促狭。
徐庶笑得直拍大腿,崔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糜竺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连赵云那张素来沉静的脸,都憋得通红,嘴角抽抽着,显然忍得很辛苦。
昭阳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陆渊,却说不出话来。
陆渊没好气地瞪着他们:
“不解释,你们说听不懂。
解释了,你们居然笑话我?”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活像个被大人捉弄的孩子。
那模样,又惹来一阵大笑。
刘备连忙摆手,想止住笑,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贤弟你误会了——你这样一说,我们倒是有些懂了。
只是这比喻嘛……”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又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陆渊翻了个白眼。
得,这笑话,怕是过不去了。
他端起茶碗,狠狠喝了一口,试图用茶汤压下脸上的燥热。
可那茶汤也是凉的,喝进嘴里,只觉得满口辛涩。
许久之后,笑声终于渐渐平息。
华佗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他脸上还带着笑意,可那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探究:
“渊儿,你的想法很好。但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渊:“你怎么能把人和作物混为一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