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一一介绍起来——华佗、昭阳、糜竺、赵云、徐庶、崔林。
每介绍一人,便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悄悄打量着那些名字早已听说过的“大人物”。
介绍完,陆渊继续道:
“大家如果在丹溪里受了委屈,有什么憋屈的事,都可以来找我们在场的这些人。
我们会为大家主持公道。
也可以上报给孙统领,让他给大家做主。
千万别把委屈放在心里——时间久了,可是会生病的。”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一个胆大的妇人立刻接话:“小先生,您就是陆先生吧?
我想问问,听说这边以后不仅给大家发土地,还会发房子,是真的吗?”
陆渊笑着点头:“这位大姐,你听说的没错。
不过,那是有前提的——大家必须听话,好好工作。
偷奸耍滑、做坏事的懒人,可分不到房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先生说的啥话!”有人笑着喊,“从前我们都是流民,吃了上顿没下顿。
自从来了玄德公治下,无论在张将军那边,还是这边,都能吃上饭了。
大家可不敢偷懒!”
一个妇人却心有余悸地接话:“上次桃花家那小子,偷奸耍滑,被张将军逮住了。
听说被张将军盯着,硬是让他一个人挖了三口井,还让先生给他上了三天课。
回去后可听话了!”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说:“丹溪里这边,宣传的人不是说了嘛,不好好干活的,可要被送去挖矿!谁敢偷懒啊!”
刘备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侧头望向陆渊,目光里带着几分赞叹:
“贤弟果然大智慧。恩威并施,才能长久。”
陆渊摆摆手,笑道:“玄德公谬赞了。
人性易变,在我这里,一切以法度为准。
只要不违法,我就不追究。”
糜竺若有所思地问:“难道先生是法家之人?”
陆渊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对我来说,法只是一个工具。”
众人听了,各自沉默,若有所思。
这时,孙敬已从远处赶到。
他看见陆渊一行正与百姓说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他转身朝身后的几个壮卒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继续干活,自己则整了整衣襟,快步走了上来。
“主公,公子,各位,你们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他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关切。
刘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思齐,你的工作做得不错。
只是你昨晚也去巡夜了,不多休息一下?”
孙敬摇摇头,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精神抖擞:“不妨事的。
昨晚我和周三郎分工,一同巡夜后,下半夜都是他在巡夜。我有回去休息。”
刘备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目光里满是欣慰:
“那就好。看样子你是深得陆贤弟真传。
这么大的摊子,一夜就搞定了。”
孙敬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几分骄傲。
辞别了围观的妇孺,一行人慢慢向营地外走去。
走出营地时,刘备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营帐外妇孺们正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老媪说的话——“玄德公,只有您,是真把我们当自己人看哪”。
那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转过头,望向走在前面的陆渊。
那个年轻人正与华佗说着什么,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色。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踏得笃定。
刘备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也许就是徐庶方才说的“生产力”,“经济建设”的由来。
但那东西,也许比那些词更简单——就是把每一个人,都当人看。
他收回目光,大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回到昨日议事的小院时,日头已近正中。
小院里,几张案几依旧摆在老地方,只是上面已摆好了午膳。
几个陶碗整整齐齐放着,碗里是粟米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旁边的小碟里,一碟煮黄豆,一碟炒野菜——
野菜是灰灰菜,用开水焯过,拌了点盐巴,青绿青绿的,看着清爽。
厨娘苏婶正弯着腰,把最后一碗粥放在案几上。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回来了?正好,饭刚摆好。”
众人确实有些饿了,也不客气,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陆渊端起碗,看了看碗里的吃食,又看了看苏婶,忽然问:“苏婶,昨日还是啥都没剩下么?”
苏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公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哪次开荤的日子,会有肉剩下来的?
昨日大宴,自然也没剩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交代过,主家这边平常也和大家用一样的餐食,所以我也没多准备。
若公子想吃肉,我这就去安排——”
说着,她作势要转身。
陆渊连忙摆手,差点把碗里的粥晃出来:“别别别!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放下碗,正色道:“今天也不是啥特殊的日子,搞特殊可不是我的习惯。”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煮黄豆。
那黄豆煮得软烂,一颗颗泡在粥里,看着就寡淡。
他忽然皱起眉,若有所思地说:“只是这豆子这样吃,有点浪费了。
待明日,抽个时间,我教大家做豆腐,也好多个菜,改善改善生活。”
话音落下,几双筷子齐齐停住了。
刘备刚把一勺粥送进嘴里,闻言顿住,咽下粥,这才问道:“贤弟,豆腐是何物?”
陆渊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好像确实没有豆腐的说法。
最多,有豆羹。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解释:
“豆腐嘛……就是用黄豆做的一种食物。
今日不是要厘定大事么?
看明日有没有时间,我做出来给大家尝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据说淮南王刘安会做豆羹。
豆腐嘛,就是把豆羹用石头压榨出水分后的产物。
吃法多样,相信大家一定会喜欢的。”
刘备听完,眼里浮起几分惊异:“贤弟还真是博学。
只是……豆羹不过是煮出来的豆粥,真能压出豆腐么?”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煮得软烂的黄豆,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在努力想象——
那些软塌塌的豆子,怎么压也压不成什么新东西吧?
陆渊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传说要被打脸了。
他干咳一声,连忙补救:“玄德公所言不错。
豆羹跟豆腐,可能真不是一种东西。
只是提到豆腐,就想起了《淮南子》里的豆羹……具体明日我做出来就知道了,保证给大家一个惊喜!”
他说得信誓旦旦,脸上带着笑,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
众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纷纷笑了起来。
昭阳笑得最大声,筷子都差点掉地上:“哈哈哈哈!贤侄,你这认错认得倒是快!”
糜竺也笑着摇头,眼里的光芒却更亮了——他听见了“压榨出水分”这几个字。
作为一个商人,他对“压榨”这个词,有着天然的敏感。
赵云依旧沉默,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低头继续喝粥。
华佗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然后抬眼看了陆渊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倒是刘备,看着陆渊那副坦然认错的模样,眼里浮起一丝赞赏。
他见过太多人,说错话时拼命掩饰,死要面子。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错了就是错了,认得快,补救得也快——那补救里虽有几分心虚,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忽然觉得这寡淡的粥里,好像多了一点点味道。
“那明日,”他放下碗,笑着说,“备可就等着贤弟的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