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青壮们四人一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
有人用锸镢翻开硬土,有人用耙子打碎土块,有人弯腰捡拾草根石块,有人平整土地。
动作虽粗犷,却有条不紊。
众人跟着孙小五一路走过,目光掠过整片原野,处处都是生机与希望。
陆渊的声音响起:“玄德公,垦荒工地这边每天也干四个时辰,衣食住行由里中统一安排。
不过,他们没有工钱。”
刘备的目光在那些流民身上缓缓扫过。
那些瘦削的身影,那些专注的神情,那些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裳。
他的目光里,有怜悯,有深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们……”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都是从哪里来的?”
陆渊答道:“大多从关中逃难而来,也有从颍川、陈国那边来的。”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一片新搭的帐篷,“他们暂时住那边。
等安置房建好了,陆续搬过去。”
刘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
右侧有几顶更大的帐篷被圈了出来,不时有妇人进出。
再往右,是一片搭建好的茅草棚,几个孩子正在棚边嬉戏,咯咯的笑声随风飘来。
棚边坐着几个老汉,时不时提醒他们小心。
陆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些孩子嬉戏的地方,是养殖区域,也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那些圈起来的帐篷,是临时的纺织作坊和制衣作坊。”
一行人转向养殖区。
养殖区在丹溪里西北角,靠近一条小溪。
木栅栏围成几个大圈,分别养着猪、羊、鸡、鸭、兔。
还有专门的马圈,养着陆渊他们的五十多匹马。
负责养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大家都叫他周伯。
他瘦瘦小小,精神却好,一说话就笑。
他领着众人参观,边走边介绍:“咱们现有战马五十余匹,种猪二十三头,种羊十七只,鸡鸭加起来近两百只,还有六十只兔子。
规模还不大。
不过按公子的计划,除了从周边收购、上山猎取,主要还得自己选种育种,慢慢扩大规模,将来为里中提供稳定的肉食。”
从各个围栏前走了一圈,刘备脸上神色不变,却还是把担忧提了出来:
“贤弟,自己养殖虽好,可粮食怕是遭不住啊。”
陆渊笑道:“玄德公不必担忧。
这些动物,主要喂的是从里中妇孺那里换来的野草,还有麸皮。”
从养殖区出来,一行人去了流民女眷的纺织作坊。
作坊设在几间宽敞的大帐篷里。
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吱呀吱呀”的纺车声,与“咔嚓咔嚓”的织布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绵长的歌谣。
走进帐篷,只见几十个妇人正坐在纺车前忙碌着。
有的在纺线,有的在织布,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负责纺织工坊的本来是谢氏,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内衣组那边,便提拔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辅助。
妇人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嫂。
她长得壮实,嗓门大,一笑起来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她领着众人参观,边走边介绍:“咱们这儿现有纺车三十架,织机十五台。
每天能纺出二十多斤线,织出五六匹布。
这些布,都送到制衣坊那边做衣服。”
刘备仔细看了看那些布。
布料虽不算精细,却织得密实均匀,比市面上卖的粗布也不差。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妇人脸上——她们大多瘦削,脸色有些发黄,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那笑声在帐篷里回荡,让整个工坊都充满了生机。
孙嫂指着角落里一个年轻妇人说:“那是个寡妇,男人死在路上了,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逃到这儿。
刚来时,瘦得皮包骨头,一句话都不说。
现在可好,每天跟咱们说说笑笑,干活也利索。”
刘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那个年轻妇人正坐在织机前,专注地织着布。
她的动作很熟练,梭子在手里飞快地穿梭,“咔嚓咔嚓”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看她,抬起头来,对上刘备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腼腆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织布。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刘备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这样的笑容。
那笑容不张扬,不刻意,却真诚得让人心里发暖。
从纺织工坊出来,一行人去了隔壁的制衣工坊。
崔、徐两位老夫人亲自坐镇在这里。
刘备向两位老夫人问过好,两位老夫人便带着大家走过了“工装组”和“礼服组”的帐篷。
“这些工装都是渊哥儿亲手设计的,圆领短衫一件,配上衣、下裤。
玄德公在工地上想必已经见过了——主要是给干活的自己人穿的。
至于这些礼服,是要对外卖的。
除了当下时兴的样式,渊哥儿还添了些新样子。”
刘备这才注意到,场中的女工都穿着所谓的工装,一截胳膊露在外面,干练洒脱。
他不由笑道:“方才我还没注意,现在想来,是有许多人穿着这种衣服。”
从制衣工坊出来,一群人去了旁边的流民营地。
营地在丹溪里北边,是一排排整齐的帐篷。
大家都出去干活了,营地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看着那些间距几乎相等的帐篷,刘备有些诧异:“贤弟,方才在坡上已觉得这些帐篷十分整齐,下来才知,连间距都差不多。
现在想来,贤弟似乎很喜欢把事物都排列成方阵的样子。”
糜竺和赵云心下也有些奇怪。
陆渊点点头:“玄德公不说,我倒也没注意。
不过这样看起来比较规整,也许是我下意识的选择吧。”
穿过营地,一行人来到物资兑换点。
兑换点是一间靠近里口的茅草屋,平时由周三郎管理。
周三郎昨夜巡夜,今天便由情报头子孙小六在兑换点坐镇。
这会儿,兑换点附近没什么人。
两个负责登记的弟兄几乎趴在案几上打瞌睡。
见陆渊一行来了,孙小六拍了拍两人的背,急忙行礼:“公子,你们来了!”
两人一个激灵站起来,跟着问好。
陆渊点点头,问道:“早上没人?”
孙小六笑着答道:“今天不是兑换日。
而且大家一般下午来换东西,早上只有几户新流民登记,已经送去安置了。”
陆渊点了点头。
刘备走近几步,看见外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十斤猪草,可换二两粟米之类的内容。
“这是……”他有些好奇。
陆渊解释道:“丹溪里的青壮可以做工养活自己,这里是为妇孺准备的。
她们抽空出去打猪草、找草药,都可以来这里换东西,补贴家用。
眼下工坊刚起步,里头干活的都是流民妇女,所以设了这个兑换点,给丹溪里的妇孺一个生计来源。”
刘备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妙处——这不是简单的施舍,而是一种激励。
让人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一口吃的。
这看似朴素的做法背后,藏着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秩序。
那秩序还很稚嫩,却在一点点生长。
他站在那间简陋的茅草屋前,望着远处整齐的帐篷、忙碌的工地、忽然觉得,自己看见的,将来不会只是一个丹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