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连忙上前扶住刘备的双臂,那动作又快又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玄德公,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扶起刘备,目光坦诚地望着他:“玄德公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认真起来:“翼德兄长之前确实提醒过我,说绝艺不可轻易外传。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那是一个武将,对自己所学之物的敬畏。”
他的目光望向帐篷外,仿佛透过那层麻布,看到了远处的田野与流民:
“但敝帚自珍,也非渊之所望。”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静:
“故而我愿意将之拿出,将来作为对有功将士的奖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糜竺、赵云,声音清晰而笃定:
“让玄德公麾下文武习练这两种功法,这个想法,源于当下医者稀少。”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
“如今这天下,即便世家豪族,一旦染病,也很难痊愈。
我师父华佗,一生行医,见过太多生死。
他常说,与其等人生病再去医治,不如让人不生病。”
他的目光明亮起来:“强健的身体,能减少染病的可能。
像师父的《五禽戏》,我们师徒是打算传之于百姓的——以此保证将来玄德公治下之民的身体健康。”
话音落下,帐篷内静了一瞬。
刘备的眼中,涌动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感动,有震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沉的情绪。
他望着陆渊,望着这个站在晨光中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贵师徒之胸怀,当为世之表率。”
糜竺也站起身来,郑重抱拳:“先生师徒大义,竺深感钦佩。”
他的目光里满是赞叹,这两种功法若是推广开来,对军队的战斗力、对百姓的健康,将是一种何等巨大的提升。
赵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陆渊,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佩服。
他见过太多人——有勇冠三军的猛将,有运筹帷幄的谋士,有权倾朝野的权贵。
但像陆渊这样,明明手握绝艺,却愿意拿出来与众人分享;明明可以借此谋取私利,却一心想着将士与百姓的——
他从未见过。
六人走出帐篷。
晨光正好。
太阳刚从东边山头露出半张脸,将整个丹溪里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远处的田野里,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
近处的院坝里,几只母鸡带着小鸡在墙根下刨食。
陆渊走到院坝中央,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开架势。
那一刻,晨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月白的深衣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的动作缓慢而舒展,如同春风吹拂柳枝,如同溪水流过青石。
“起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双手缓缓抬起,与肩同高,然后缓缓下按。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徐庶和崔林对视一眼,笑着走上前去,一左一右站在陆渊身后,跟着他的动作缓缓打起拳来。
刘备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紧紧盯着陆渊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拳势圆转如意,绵绵不绝,一招一式看似缓慢,却暗含着一种奇妙的节奏。
他试着模仿。
双手缓缓抬起——不对,陆贤弟的手是平的,他的手却歪了。
他调整了一下,跟着缓缓下按——这次好像对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糜竺站在他身边,也是一脸认真。
他是商人,不善于武,但这拳法看起来并不难,他便也跟着学了起来。
赵云站在最后。
他学得最认真。
他是武将,对拳法有着本能的敏感。
他看得出,这套拳法看似缓慢,实则暗藏玄机。
他跟着陆渊的动作,一招一式地学着。
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搂膝拗步——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东西。
那感觉,就像他第一次握剑时的那种契合——不是他在学剑,而是剑在等他。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院坝外传来。
小茹第一个跑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她跑到院坝边,看见陆渊在打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是公子在打拳!”
她回头喊了一声,然后跑到院坝中央,规规矩矩地站在众人身后,跟着打起拳来。
紧接着,孙峦跑了过来。
跑得很急,冲到院坝中央时差点摔倒,幸好被小茹一把扶住。
她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站定,跟着陆渊的节奏打起拳来。
然后是圆圆。
这丫头跑得不快,但笑得最甜。
她站在孙峦身边,一边打拳一边偷看自家哥哥的动作,
她总担心自己练错了,每次都要看看自己有没有做错。
最后是崔钰。
这小丫头跑得最慢,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等等我!”
她跑到院坝边,却不知道该站哪里。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跑到崔林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阿父,钰儿站哪里?”
崔林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素来沉静的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轻声道:“站这里。”
小丫头立刻站好,跟着父亲的节奏,慢慢打起拳来。
院坝里,一群人缓缓打着拳。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们的动作有快有慢,有标准有歪斜,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情。
那几个里中的调皮孩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们原本是来院坝玩耍的,看见这么多人打拳,顿时来了兴趣。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带头跑到最后面,学着众人的样子比划起来。
“嘿!哈!”
他一边比划一边喊,那声音又脆又亮,惹得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
“嘿!哈!嘿!哈!”
一时间,院坝里除了打拳的身影,还有一群小跟屁虫在后面手舞足蹈,嘴里“嘿嘿哈哈”地喊个不停。
那几个孩子模仿得认真,动作却千奇百怪——有的把“白鹤亮翅”做成了“公鸡打架”;
有的把“野马分鬃”做成了“猴子捞月”。
有一个瘦小的男孩,每做一个动作就要摔一跤,爬起来继续做,继续摔,惹得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小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学拳时,也是这样笨拙。
她悄悄看了陆渊一眼,见他没有生气,便放下心来。
刘备一边打拳,一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他想起自己这半生,见过太多地方——那些地方,要么死气沉沉,要么人心惶惶。
像丹溪里这样,从清晨开始就充满生机的地方,他从未见过。
三遍太极拳打下来,刘备只觉得浑身舒畅。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缓缓地比划,没有出一点汗;
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梳理过一遍,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妙!实在是妙!”他忍不住赞出声来,“这套拳法,看似缓慢,实则暗藏玄机。
备打了三遍,只觉得身心舒畅!”
糜竺也停下动作,一边擦汗一边笑道:“竺虽然打得不好,但也觉得浑身轻松。
这拳法,果然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