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侧过头,看了看身边这些沉睡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那句诗——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这轮明月,照过秦汉,照过春秋,照过无数个像今夜这样的夜晚。
那些沉睡的人,那些醒着的人,那些已经长眠在山上的人,都被它温柔地照耀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孤独了。
在这陌生的时代,在这简陋的帐篷里,在这五个沉睡的人身边,他终于找到了某种归属感。
那不是“穿越者”的优越,也不是“谋主”的自觉。
那是一种更简单、更纯粹的东西——
他在这里,有了一起走下去的伙伴。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柔柔的,落在陆渊脸上。
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五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某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刘备的眼睛温和而明亮,糜竺的眼神深邃复杂,赵云的目光沉静如水;
徐庶的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崔林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五个人,不知醒了多久,就这么围着他,静静地看。
陆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动作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懵懂,也有几分被盯得发毛的警惕:
“都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儿?”
刘备摇了摇头,那动作不紧不慢,嘴角却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倒没有。”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渊脸上又打量了一圈;
“我们是想看看——‘仙人’睡觉,是否与凡人不一样。”
“仙人”二字,被他咬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块巨石,砸进陆渊心里。
陆渊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快,差点撞到正凑近的徐庶。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刘备,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切:
“玄德公,这玩笑可开不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倒不是渊矫情,而是一旦这话传出去,可不利于咱们将来的发展。”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烧着某种近乎警惕的光芒:
“渊也只是凡人,不可能事事都能算到。
若大家把我当仙人,时间久了,难免将我所说奉为圭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凿石:
“那时,我若出现一丝纰漏,咱们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帐篷内静了一瞬。
那寂静里,有震动,有深思,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徐庶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他转向刘备,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主公,我说的没错吧?
陆贤弟早就与我们说过,要实事求是,凡事以实践为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特意把那句话咬得很重,仿佛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刘备、糜竺、赵云三人,不约而同地咀嚼起这句话。
“以实践为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刘备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开。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每个字都懂,连在一起却仿佛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道理。
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还在门外徘徊。
糜竺捻须的手停在了半空,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赵云虽然没说话,但那微微前倾的身姿,证明他也被这句话触动了。
可徐庶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话锋一转,那促狭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贤弟,不管怎么看,我还是觉得你来自上面。”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渊脸上逡巡,“不然,说不通。”
这话一出,刘备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回到陆渊脸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种“快说实话”的审视。
就连崔林,也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那素来沉静的面容上,此刻竟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探究。
陆渊头皮发麻。
那种感觉,就像被五只猫围住的老鼠——虽然这五只猫都是善意的,但被盯着的感觉,实在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望向徐庶:
“元直兄,不是早给你说过了?我只是个凡人。”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你怎么还过不去呢?”
徐庶笑而不语。
崔林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贤弟,别说元直那里过不去,我这里也过不去啊。”
陆渊转头望向他。
崔林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别的不说,昨日你提起你师叔,我脑子里好像突然就多出了你师叔的名讳以及样貌,还有交集的过程——”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那素来从容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困惑:
“可今早醒来,就只记得你提过师叔,但怎么也想不起你师叔这号人来了。”
他说完,望向陆渊,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种近乎无助的茫然。
刘备心头一跳。
他急忙追问:“贤弟昨日确实提起过他师叔——”
他望向崔林,目光灼灼,“元直、德儒,你们见过贤弟的师叔?”
崔林苦笑,摇了摇头:
“回主公,应该是见过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只是我已经忘记那人了。
似乎只有贤弟提起他,才能想起他是谁来。”
徐庶立刻补刀。
那语气,简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我也一样。”
他望着陆渊,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笃定:
“就因为这样,我们才怀疑,贤弟他来自上面。”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何况他讲的那些故事里,可是把仙凡之事说得明明白白。”
陆渊望着眼前这两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崔林说的是真的——钟离权的存在,本就是这个世界无法解释的bug。
昨日他提起师叔时,众人的记忆会被短暂激活,事后又自动抹除。
这种超自然的现象,换谁都会起疑。
可他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他就会被架在“仙人”的位置上,再也下不来。
那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奉为金科玉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赋予神性——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事。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知道一些未来走向的普通人。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诚恳:
“元直兄,德儒兄,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望向刘备,“不知玄德公又是为何?”
刘备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陆渊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实在是贤弟对所有的事物都看得太准确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处处神机妙算。”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百姓也都说你和华神医是仙人下界——好奇,就想看看。”
那语气轻描淡写,可“处处神机妙算”六个字,分量重得惊人。
陆渊有些头疼地扶住额头。
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无奈,也有几分成年人面对难题时的思索。
他沉默了片刻,才放下手,目光直视刘备:
“玄德公,这世间哪有百分百的神机妙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不过都是人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