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任务的孙敬和周三郎一同离去。
两人聚在一起,一边谈论着分开后的事,一边巡视着整个丹溪里的防卫。
而刘备、陆渊、徐庶、崔林、糜竺、赵云六人,都宿在了这顶大帐篷里。
六个人,一长排通铺。刘备躺在最中间——不是他刻意要占这个位置,而是众人落铺时,那位置便自然而然地留给了他。
左边是陆渊,右边是糜竺。
徐庶挨着陆渊,躺下时还不忘整了整青衫下摆;
崔林挨着徐庶,神色温润,眼中有期待的光芒。
赵云躺在最边上,身侧放着佩剑,即使躺着,那身姿也依旧挺拔如松;
月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
帐篷外,月光如水,将整个丹溪里镀成银白。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帐篷内,一盏油灯微微摇曳,火苗忽明忽暗;
将六道身影投在篷布上,忽长忽短,如同一幅会动的剪影。
起初,众人还正襟危坐。
话题从天下大势开始。
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六道身影投在帐篷的麻布上,忽长忽短。
刘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多年漂泊积累下来的洞察,也带着掩不住的忧虑。
“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大义;
袁本初四世三公,兵多将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了几分;
“贤弟日间已说过,无论谁胜,北方将成一统之局。”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双手握过太多的兵器,也握过太多的失望。
“届时,若再次被曹操击败,备怕是无处可去了。”
话音落下,帐篷内静了一瞬。
那“再次”二字,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心头一沉。
糜竺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宇间浮起忧色。
赵云眉头微蹙,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徐庶与崔林对视一眼,都未立刻接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这话太沉,沉到不知从何接起。
就在这时,陆渊开口了。 “玄德公。”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众人起伏的心头。
刘备抬起头,对上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陆渊微微侧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语气却认真得像在分析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即便曹操或者袁绍决出胜负,要想真正统一北方,也需要几年的时间。”
他顿了顿,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仿佛在勾勒一幅地图:
“北方八州,人口众多,世家林立。
袁绍若胜,要收拾曹操留下的摊子;
曹操若胜,要消化袁绍的地盘。
无论谁赢,没有三五年,休想把手脚彻底伸开。”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那温度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相信的笃定:
“这几年的时间,便是渊为你求发展、扩版图、奠定基础的时间。”
刘备的眼睛亮了一下。
陆渊却没有停,继续道:
“渊既然说要取荆益给主公做根基,自然也有全盘的规划。”
他侧过身,面朝刘备,目光灼灼: “南阳虽是四战之地,但只要能在这里站住脚,便是最佳宝地。
南阳居天下之中,北扼中原,西通巴蜀,南控荆襄。
得南阳,便得了进取天下的门户。”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
“只要咱们能及时练出一支精兵,同时将博望一带打造成防备北方的防线,完全可以先西征拿下汉中——”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汉中在手,益州的门户便打开了。
待荆州有变,顺势拿下荆州。
荆州既定,再取益州便是水到渠成。”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直视刘备:
“这套规划中,最核心的一点是——主公一定要和刘景升交好,争取得到他的支持。”
刘备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陆渊的声音继续在夜色中流淌:
“刘景升坐拥荆州,兵精粮足,但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且他年事已高,荆州内部蔡、蒯等大族与外来势力矛盾隐现。
若能与他交好,得其庇护,主公便能在南阳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所以,待主公将汝南的事务处理完毕,顺势取下南阳后,咱们怕得第一时间去荆州走一遭。”
刘备眼睛越来越亮。
他正要开口,再追问些细节——
比如如何与刘表周旋,如何在南阳练兵,如何把握西征的时机——
陆渊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陆渊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从刘备到糜竺,从糜竺到赵云,再到徐庶和崔林。
那目光清亮如水,却仿佛能照进每个人心底: “欲取荆州益州,先要有稳固的根本。
欲有稳固的根本,先要有能凝聚人心的制度。
而欲有能凝聚人心的制度——”
他微微停顿: “便要先看清,这大汉四百年,为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知诸位觉得,当今的察举制如何?”
帐篷内蓦地一静。
那静不是空白,而是某种更深的震动。
糜竺捻须的手停住了,赵云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僵了一瞬;
徐庶与崔林对视的目光凝固在空气中。
刘备望着陆渊,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光芒——
有惊讶,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敬畏的情绪。
这少年,方才还在侃侃而谈进取天下的方略,转眼间便将话题引向了更深的根本。
——他不是只懂谋略的策士。
他是真的想改变些什么。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将陆渊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话题就这样,从天下大势,转到了察举制。
从察举制的本意——举孝廉、选贤能——聊到它的演变,再聊到它渐渐滋生的弊端。
糜竺说起自己在徐州见过的世家把持察举的情形,语气里带着无奈;
徐庶分析起察举制与地方豪强的关系,条理清晰,字字精到;
崔林难得开口,从清河崔氏的角度,剖析了世家子弟在察举制下的优势与困境。
陆渊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
就在众人将察举制的利弊分析得差不多时,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诸位可曾想过,若将这察举制再往前推一步,会是什么样子?”
众人一愣。
陆渊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沿着众人的思路,慢慢推演:
“比如,在各州设中正官,由中正官品评本地人才;
分为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朝廷按等第授官,等第高的授高官,等第低的授低官。”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觉得,这法子如何?”
糜竺捻须沉吟:“听起来……倒是比现在的察举更精细些。”
徐庶却皱起了眉:“但中正官由谁担任?
怕是终究要落到世家大族手中。
届时,品评人才的标准,恐怕不是才德,而是出身。”
陆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深意:“元直兄果然敏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话锋一转:“那若再往前推一步呢?
不设中正官,不用品评法,而是——”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缓缓道:“让天下读书人都来考一场。
考得好的授官,考得差的落选。
一切以卷面成绩为准,不问出身,不看出身。”
此言一出,帐篷内静了一瞬。
刘备猛地坐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望着陆渊:“贤弟的意思是……以考试取代察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