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宾这边,众人一口饮下碗里的果酒;
只觉得入口清甜,带着梅子的果香和桑葚的醇厚,竟是十分爽口。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陆渊。
刘备端着碗,细细品味了片刻,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他望向陆渊,率先问道:
“贤弟,这酒像是梅子酒,可为何如此爽口?”
他顿了顿,目光在院坝中扫了一圈,“今日也不见你离开,什么时候弄了这样的酒的?”
陆渊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向女眷那一桌,目光落在那四个正兴奋地交头接耳的小丫头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玄德公,这确实是青梅酒,而且是今天刚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
“咱们能喝到这酒,还要感谢几个小丫头。
这些,应该是她们一下午的成果。”
听到陆渊提到自己,小茹、孙峦、圆圆、崔钰四人同时挺直了腰板。
小茹素来沉静,此刻却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孙峦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满是“我就说我们能行”的得意。
圆圆抱着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崔钰最小,却最是兴奋,扯着崔老夫人的衣袖小声说:“祖母祖母,是我捣的梅子!”
刘备顺着陆渊的目光望去,望着那四个眉开眼笑的小丫头,眼中惊讶更甚。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叹:
“原来是丫头们所制?”
他顿了顿,又端起碗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后道;
“不知是如何制作出来的?若是放些时日,味道可能会更好。”
听到刘备的问话,四个小丫头互相看了看。
小茹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起身时还不忘理了理衣襟。
她朝刘备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回贵人,这酒只需将青梅捣碎,与桑葚混合放入陶锅煮沸;
再将汁液过滤放凉后,加入蜂蜜和市集购买回来的清酒,装坛下到井底放凉即可。”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陆渊,那目光里有敬慕,有亲近:
“是公子教给我们的配方。”
她又补充道:“公子也说,如果将之窖藏一段时间,会更具风味。
窖藏之前,还可再加入些青梅。”
话音落下,案几旁静了一瞬。
昭阳放下酒碗,抚掌叹道:“贤侄果然办法多!”
他望着陆渊,目光里满是感慨:“前几天的烈酒已让我开了眼界,没想到还有这等果酒没拿出手。”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这些可都是可以传家的技艺啊。”
刘备闻言,眼中光芒一闪。
他立刻明白了昭阳话中的深意——这等果酒,若是做成一项产业,定能挣不少钱。
可随即,他脸上的光芒便暗了几分。
他想到了粮食。
酿酒需要粮食,而眼下,他最缺的就是粮食。
陆渊坐在对面,将刘备这瞬间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那光芒的燃起与熄灭,那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忧虑,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放下酒碗,微微前倾,问道:
“玄德公可是想到了什么难处?”
刘备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如洗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倒不是什么难处。
只是想到酒可增收,奈何粮食难得。”
他顿了顿,叹道,“备漂泊半生,最知一粒米的分量。
这果酒虽好,若无粮食,终究是镜花水月。”
案几旁静了一瞬。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陆渊。
陆渊却笑了。
那笑容温和平静,仿佛刘备所说的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
他端起酒碗,慢慢饮了一口,这才放下碗,语气从容:
“玄德公不必忧虑。”
他顿了顿,目光明亮:
“我没有什么优点,就是什么都懂一点。
待明后日有时间,咱们细细道来,集思广益,定能解决问题。”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刘备望着他,望着这个少年眼中那沉静如水的笃定,心中那团忧虑忽然就散了几分。
他点点头,端起酒碗:
“好!那备就等着听贤弟高论。”
两人相视一笑,举碗对饮。
小插曲过后,众人都开始动起了筷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 ,月光如水,洒落院坝。
晚风轻拂,带来田野里麦穗的清香,与案几上饭菜的热气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暖意。
女眷那一桌,低语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
男宾这一桌,话题从果酒聊到农桑,从农桑聊到时局,又从时局聊回这难得的安稳。
昭阳说起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闻,惹得众人啧啧称奇。
徐庶偶尔插话,点评几句,字字精到。
崔林则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抚须沉思。
糜竺与赵云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的目光时不时望向刘备;
又望向陆渊,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李老汉起初还有些拘谨,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他拉着陆渊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丹溪里的旧事;
说着前些年瘟疫蔓延,百姓生计艰难,家家挂白。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可脸上却带着笑:
“公子,小老二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如今这样的场面。
你们到丹溪里不过一旬,各家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那些后生……那些后生,能得公子这般对待,值了,值了啊……”
陆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
昭信与周三郎坐在一旁,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默默地听着。
偶尔目光相触,便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也有经历过血战后沉淀下来的沉静。
李七坐在父亲李老汉身边,时不时给父亲碗里添酒添菜。
他已有了几分沉稳,只是偶尔望向同桌的“贵人”时,眼中还会闪过好奇的光芒。
一顿饭,从暮色四合吃到月上中天。
月光将院坝照得亮堂堂的,案几上的碗盘渐渐空了,酒坛也见了底。
众人却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坐着,聊着,笑着,仿佛要将这难得的安稳时刻无限拉长。
直到月上树梢,夜风渐凉,这场宴席才终于散去。
众人起身时,刘备忽然拉住陆渊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陆渊回头,对上那双温和而明亮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未尽之言。
“贤弟,”刘备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像压了半生的心事终于找到倾泻的出口,“今夜,备想与贤弟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陆渊愣了一下。
他望着刘备,望着这个方才还谈笑风生的男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期盼——
那是一个漂泊半生、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人,想要紧紧抓住那道光的心情。
他随即笑了。
那笑容没有犹疑,没有推辞,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转身朝孙小六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院坝中便支起了一顶硕大的帐篷。
帐篷是粗麻布缝制的,边角还带着浆洗过的痕迹,却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帐帘卷起时,能看见里面已打好了长长一排通铺——
厚厚的干草铺得平整均匀,上面再铺上粗布褥子,虽简陋,却透着用心。
华佗要回自己住处安歇,临走时拍了拍陆渊的肩,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嘱托。
昭阳要回自家坞堡,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帐篷方向望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老汉父子相互搀扶着往家里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七时不时回头,眼中还带着隐约的好奇与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