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李老汉带着众人迎了上去。
他走得有些急,脚下踉跄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昭信一把扶住。
昭信的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低声道:“老李叔,慢些走,不着急。”
李老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衣衫,这才走到近前。
他弯下腰,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拘谨、几分恭敬,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紧张:
“小老二……见过诸位贵人。”
那声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渊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掌心触到那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如树皮的手,触到那微微颤抖的臂膀。
他望着李老汉那张刻满风霜的脸——那双眼睛浑浊却明亮,此刻正努力掩饰着某种近乎惶恐的情绪。
陆渊忽然想起初到丹溪里那晚,自己和师父给老汉家的孙儿看病。
那时候他脸上也有这种拘谨,却没有这般小心翼翼的紧张。
他应该是怕自己在这群“贵人”面前失了分寸,给丹溪里丢脸。
陆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用力,将李老汉扶起,声音温和而亲昵:
“老李叔,不要拘束。就吃一顿饭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苍老的面容,扫过那因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
“你可是丹溪里的里正。”
话音落下,李老汉抬起头。
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容,那双清澈如洗的眼睛,那嘴角噙着的温和笑意。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绷了半天的气,一下子松了。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了上来。
“是,是。”他连连点头,声音微微发颤,但已不是紧张,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笑容从眼角漫开,爬过深深的皱纹,将整张脸都点亮了:
“公子说得是,小老二……小老二听公子的。”
昭信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上前一步,与李七一起,自然地扶住李老汉的另一只手臂,笑道:
“老李叔,入席吧,再站下去,肉都凉了。”
李老汉被他这么一打趣,终于笑出声来,连连摆手:
“你这孩子,就知道拿我打趣。”
众人这才一同向案几走去。
暮色渐深,晚霞的最后一抹金红正从天边缓缓褪去。
院坝中,六条长队仍在有序地移动,取餐的人端着碗,心满意足地离开;
等候的人望着前方,眼中燃着期待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肉香、米香、酒香,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从女眷那一桌传来的轻声笑语。
陆渊走到案几前,却没有立刻落座。
他侧身,对刘备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 “玄德公,请。”
刘备望着他,望着这个少年眼中那沉静而温暖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迈步向前,在案几前坐了下来。
众人依次落座。
刘备自然而然地坐了主位。
糜竺在他左侧;赵云挨着糜竺,腰背挺得笔直,即使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孙敬坐在赵云旁边。
华佗坐在刘备右侧,他旁边是昭阳;
徐庶挨着昭阳,青衫磊落,目光沉静;
崔林坐在徐庶身侧,神色温润,偶尔望向女眷那一桌,便能对上女儿崔钰亮晶晶的目光。
陆渊坐在了刘备的对面。
他的左手边是李老汉和他的儿子管事李七;
右手边是昭阳的长子昭信和管事周三郎。
十三个人,刚好把拼在一起的案几围满。
碗筷交错,人声渐起,简陋的院坝里竟有了几分家宴的暖意。
刘备坐下后,目光好奇地打量了一圈。
他看了看对面的陆渊,又看了看左右两侧的丹溪里众人;
最后将视线投向旁边女眷那一桌——
那里,崔老夫人正给崔钰夹菜,徐老夫人与谢氏低声说笑,昭老夫人端着碗,神情安详得像在自家厅堂。
他忽然笑了。
“这种用餐方式倒是新奇,”刘备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
“不分彼此,围坐一桌,倒也显得亲近团结。”
华佗接话道:“玄德公,自渊儿安排过几次这种形式的宴会后,我们倒都已习惯了。”
他顿了顿,抚须笑道,“若有不合礼数之处,还望玄德公见谅。”
“哪里哪里,”刘备连连摆手,“备漂泊半生,最厌那些虚礼。
这般围坐而食,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陆渊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好奇问道:“玄德公,翼德兄长那里没有尝试一下这种用餐方式么?”
他解释道:“不同于分餐制那般疏离,我这套方法倒是能显得更亲近些。”
刘备闻言,脸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翼德?他忙着向我展现他那孤山峪的成果,倒是没有用这等方式用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笑意更深,“或许是怕我怪罪他不重礼仪吧。”
众人闻言,都不由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意——张飞那性子,谁还不知道呢?
昭阳放下筷子,正色道:“我在贤侄这儿体会了这种用餐方式的妙处后,回家后就跟着学。”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女眷那一桌,那里,柳氏正侧身与昭老夫人说着什么,眉眼温柔。
“果然觉得,”昭阳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了几分,“一家人就是这样一桌吃饭,才像一家人。”
此话一出,案几旁静了一瞬。
刘备望着昭阳,望着这个方才还谨慎拘束的豪强此刻眼中的柔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颠沛流离,妻离子散,何曾有过这样围坐一桌的“家宴”?
陆渊见气氛不错,端起了碗。
他目光明亮,嘴角噙着笑意,声音清朗地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
这别开生面的开场白让众人都愣了一下。
陆渊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两桌的宾客。
男宾们正襟危坐,女眷们放下了筷子,几个小丫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连虎嫂都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竖瞳泛着幽光。
他最后将目光落在刘备脸上,那目光里有敬意,有亲近,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热忱:
“今日良辰美景,适逢玄德公来访,大家齐聚一堂。
在这欢聚时刻——”
他举起酒碗,声音朗朗:
“来,让咱们共饮此碗。
一来为玄德公接风,二来祝大家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男宾们率先响应,碗盏齐举。
女眷们愣了一下,随即也纷纷端碗。
崔老夫人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但脸上笑意盈盈;徐老夫人干脆利落,一饮而尽;
谢氏抿了一口,被那清甜的口感惊得睁大了眼睛;
昭老夫人与柳氏相视一笑,慢慢饮下。
几个小丫头更是兴奋,她们喝的是自制的青梅汁;
孙峦端着碗,仰头就喝,被那梅子的偏酸的味道酸得直眨眼,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圆圆学着她的样子,结果被呛得直咳嗽,惹得小茹连忙给她拍背。
崔钰最小,抿了一小口,眼睛就亮了起来,扯着崔老夫人的衣袖小声说:
“大母,好喝!就是好像蜂蜜没放够,有点酸了。
我当时就劝香儿姐姐多放点蜜的,可她说要紧大人们的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