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忍着胸口的闷痛,指挥着剩余部曲收殓同袍遗体、看押俘虏、安抚伤员,同时焦急地等待着丹溪里的援军。
暮色渐凉,山风带来的凉意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与低声呻吟;
让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山涧更添几分凄惶。
就在天色将黑,篝火被点燃时,山道方向终于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人语声。
很快,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举着火把,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让陆渊既意外又惊喜的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赫然是师父华佗,以及挚友崔林!
他们身后,跟着数十名背着药箱的医疗队人员(多是丹溪里培养的学徒和招募的郎中);
再后面是孙小五率领的两百护田队队员,以及上百名由流民青壮组成的搬运队,推着独轮车;
携带着大量的绳索、帐篷、锅釜等物资。
昭木和他带去的几名部曲,也跟在队伍中一起返回。
“师父!德儒兄!你们……你们怎么亲自来了?”
陆渊连忙迎上前去,声音因意外而有些干涩。
他之前派人回去报信,只急切地想着多叫些人手来帮忙搬运阵亡弟兄的遗体和伤员;
一时竟完全疏忽了应该让医疗力量随行的事。
此刻见到华佗和医疗队出现,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疏漏,心中既是惭愧,又涌起一股暖流。
华佗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闲适医者的超然,但此刻他的脸上却罩着一层罕见的凝重与急切。
他甚至没顾得上跟陆渊多说话,只是匆匆对他点了下头;
目光迅速扫过火光映照下狼藉的战场、横七竖八躺卧的伤员,以及那些被整齐排列在一处的遗体。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德儒,你立刻带人,多起几处火堆,烧上几大锅开水!
所有要用到的金针、刀具、刮匙,全部用沸水煮过!快!”
华佗语速极快地对身旁的崔林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赵诚!” 他又看向医疗队中一位年长的郎中;
“你带几个人,再去那些阵亡弟兄中仔细检查一遍!
动作要轻,但务必确认清楚,有没有只是重伤昏迷、还有一线生机的!
万不可遗漏!”
“刀疤(疤哥)!你带流民青壮,立刻在避风处架起大锅;
埋灶生火,熬上几大锅粟米粥,要多放些姜和盐!
再烧些热水,保证大家的饮水供应!”
“孙小五!” 他的目光转向护田队统领,“让你的人,分出一半,继续配合部曲弟兄砍伐合适的树木,加紧制作更多的简易担架!
另一半人,立刻寻找平坦背风处,支起所有带来的帐篷,里面多点起灯火!
重伤员需要立刻移入帐中避风保暖,进行检查和初步处理!快去!”
被他点到名字的崔林、赵诚、刀疤、孙小五等人;
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大声应命,转身便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整个原本有些沉寂的战后营地,因为这批生力军的到来和华佗清晰高效的指令,迅速变得有序而忙碌起来。
火堆接连燃起,大锅架起,帐篷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支起,灯火陆续点亮,驱散着逐渐变浓的夜色和寒意。
陆渊看着师父瞬间进入状态,指挥若定,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惭愧。
他走上前,看着华佗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一名腹部受伤、气息微弱的部曲,轻声唤道:
“师父……你生我气了?”
华佗头也没抬,手指熟练地搭上伤员的腕脉;
又轻轻揭开被血浸透的简陋包扎,观察伤口,同时语速很快地说道:
“我哪有空闲生你的气?
若非虎兄虎嫂通灵,提前跑回里中,扯着我的袖子就往山外拽;
我和德儒察觉有异,立刻召集人手赶过来……
等你们派回去报信的人在半路遇上我们,我们才知道竟有如此惨重的伤亡!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手下动作不停,清理着伤口边的污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和后怕:
“产生如此大量的伤亡,你身为首领,居然没有想到第一时间召唤医者?!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很多重伤员,尤其是内腑受伤、骨骼断裂的,最忌惮的就是未经处理的随意搬动和长途颠簸!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小子一样,有一定功夫底子,扛得住折腾?”
陆渊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声道:“师父教训的是……是弟子考虑不周,一时心急;
只想着赶紧带弟兄们回去,以为里中有您坐镇,回去再救治也不迟……
随军的弟兄里也有几个略懂包扎止血的,我就……”
这时,华佗已经大致处理完那名伤员,让人小心用新制的担架将其抬往刚刚支起的帐篷。
他自己则站起身,目光扫视,很快落在了被单独放在一边、奄奄一息的郭震天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仔细察看。
手指轻轻按压郭震天塌陷变形的胸廓,侧耳倾听其微弱杂乱的呼吸和心跳,又翻开其眼皮看了看瞳孔。
华佗的脸色更加严肃,他一边继续检查,一边头也不抬地对跟在身边的陆渊说道:
“你看看这个伤员!
胸前肋骨至少断了四根,其中一根很可能已经刺伤了肺叶,内里有淤血,脏腑震荡移位!
呼吸微弱而紊乱,面色青紫,已是危在旦夕!
像他这样的伤势,你们若是贸然用简陋担架抬着走上几十里山路;
一路颠簸震动,那断裂的骨头稍微一个错位,就可能彻底刺穿肺脏或是其他内脏,瞬间就能要了他的命!
哪里还能等到回里中?”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渊,语气沉痛而严肃:
“渊儿,为师知道你想尽快带阵亡的弟兄回家,让他们入土为安,这是义之所在。
但活着的、重伤的弟兄,他们的命同样紧要,甚至更加紧要!
许多重伤员的救治,争的就是那片刻的时机!
像这等胸腹重伤、骨折严重的,必须就地先进行初步的固定、排淤、稳住伤势;
确认没有即刻的生命危险后,才能考虑搬运转移!
这是医者的常识,也应当是你作为统帅需要知晓的常识!”
陆渊被华佗这番连珠炮般的教诲说得哑口无言,额头不禁冒出冷汗。
他之前确实被巨大的伤亡数字和沉重的责任感冲击得有些头脑发昏;
只想着“带兄弟们回家”,却忽略了最关键的医疗急救环节。
若非师父及时赶到,恐怕真会有重伤员因为搬运不当而死在路上,那他的罪过就更大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华佗郑重躬身一礼:
“师父,是弟子糊涂,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多谢师父及时赶来,教诲之恩,弟子铭记于心。”
华佗见他态度诚恳,脸色稍霁,但手上的动作依旧麻利。
他已经开始指挥两名医疗学徒,小心翼翼地将郭震天放平,准备进行胸廓的临时固定和排气排淤的紧急处理。
“行了,知道错了就好。
日后切记,凡有征战伤亡,医者与救伤,必为首要考虑,与杀敌制胜同等重要。”
华佗一边专注地操作着,一边缓缓说道,“你也受了内伤,别在这儿杵着了。
去那边帐篷里,我待会儿忙完这边,再给你仔细看看。
现在,让你的人,把所有重伤员,按照伤势轻重和类别,分别抬到不同的帐篷里去!
轻伤员集中到那边火堆旁,先喝些热粥,等待处理。
动作要轻,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