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兄弟性命，这位凶名赫赫的匪首，竟是彻底放下了姿态。
然而，陆渊此刻的注意力，却牢牢锁定在那神秘的黑袍人身上。
对杀生的哀求，他仿佛未闻，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厚厚的帷帽与面巾，声音沉静而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阁下，便是杀生背后那位发号施令的‘先生’？
寒水寨此番所为，皆是受你指使？
你究竟是谁？为何非要见我？”
黑袍人面对陆渊的质问，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想见你的，是我家主上，并非是我。
我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仆从而已。”
他顿了顿，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耐心，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动，毛驴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陆公子，闲话已毕。
给句痛快话吧——这人质，你是换，还是不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若不换，马背上这三位，我便只好带回去，向主上复命了。”
山风骤起，吹得黑袍人的斗篷猎猎作响，铜铃发出零星的脆响。
三十步的距离，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方是严阵以待、伤亡惨重却斗志未泯的胜利者与俘虏；
另一方是神秘莫测、掌控着人质、仿佛对一切都漠然处之的黑袍客与其沉默的随从。
交换，看似简单，背后却迷雾重重。
陆渊、昭阳、徐庶三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这黑袍人的姿态太过嚣张跋扈，视周遭刀枪箭矢如无物，言语间更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与漠然；
仿佛眼前这血战余生的数百人，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随意拨弄的棋子。
昭阳到底是经验老到，压下心头火气，整了整染血的袍袖；
向前一步，对着驴背上的黑袍人郑重拱手，朗声道：“这位……阁下。
老夫昭阳，添为昭氏家主。
今日之事，牵连甚广，死伤众多。
阁下既筹划了这一切，何不坦荡一些，以真面目示人，也好让我等知晓，究竟是哪路高人，在此设局？”
黑袍人闻言，并未看向昭阳，反而微微俯身，拍了拍座下青驴的脖颈；
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带着夸张疑惑的语调说道：
“驴子啊驴子，你听听，对面那人是不是有些……嗯，不太灵光？
我都把自己裹成这副模样，连脸都藏起来了，他还要问我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你说，我该回答他什么呢？”
他这极尽嘲讽的话语，通过那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说出来，更添几分令人恼火的阴阳怪气。
昭阳脸色顿时涨红，他在丹水一地也算是德高望重的豪强族长，何曾受过这般当面奚落？
气得胡须微颤，袖袍一甩，冷哼一声退了回来，不再言语。
徐庶眉头紧锁，眼中闪过怒意，沉声道：“阁下未免太过失礼！
我等好言相询，你若不愿透露身份来历，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出言辱人？”
黑袍人似乎觉得颇为有趣，又拍了拍驴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驴子，驴子，你听到了吗？
他说我骂人了？我骂了吗？
我不过是在和你这头蠢驴说说话，怎的就成了骂人？”
说来也奇，他那毛驴竟像是听懂了人言，昂起头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前蹄刨了刨地，发出几声短促的嘶鸣，听起来竟有几分像是……“骂了！骂了！”
黑袍人抬手在驴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骂道：
“你这吃里扒外的死驴子！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说话？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人了？今晚的豆料减半！”
这一人一驴，旁若无人地“对话”戏耍，将陆渊一行人彻底当成了空气，羞辱之意溢于言表。
陆渊胸中本就因惨重伤亡和兄弟被擒而憋着一股郁火，此刻见对方如此肆无忌惮地戏弄己方，那股火气再也压制不住！
他眼中寒光爆射，冷哼一声，右脚猛地向地面一跺！
“砰！” 碎石飞溅！
借着一跺之力，陆渊身形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他顺手从身旁一名部曲手中抽过一柄环首刀，刀光如雪练乍现，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取驴背上黑袍人毫无防护的脖颈！
这一刀毫无征兆，快如闪电，蕴含着他满腔的怒火与精纯的内劲，誓要一举将这装神弄鬼之徒斩于刀下！
然而，那黑袍人看似随意懒散，反应却快得惊人！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他头颅微抬，似乎早有所料，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向后一仰；
如同风中折柳，险之又险地让那凌厉的刀锋贴着帷帽边缘划过，带起几缕被割断的斗篷纤维。
“嗬，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黑袍人那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戏谑，“想打架？好啊，我奉陪。”
话音未落，他攥着牵引驮马绳索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那原本垂落的绳索如同被注入生命的毒蛇，骤然弹起，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抽打在陆渊试图顺势变招、斩向绳索以解救周三郎等人的刀身侧面！
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
陆渊只觉手臂剧震，虎口发麻，环首刀险些脱手！
他心中骇然，对方这随手一抖绳的功夫，内劲之巧妙、力道之雄浑，远超预估！
借着一抽之力，黑袍人身体在驴背上灵巧地一个翻转；
竟由正骑变成了潇洒的“倒骑毛驴”，正面朝向陆渊，那双幽深的眼睛透过帷帽阴影，似乎带着笑意。
原来，陆渊表面怒极出手斩人，实则是声东击西，真正的意图是故技重施，想切断绳索，趁乱救人。
却不料对方洞察先机，轻易破解。
陆渊被绳索上的力道震得落地后连退三四步，方才稳住身形，恰好落在了那群头戴斗笠、沉默肃立的黑袍随从不远处。
“锵！锵！锵！”
几乎在陆渊落地的瞬间，那二十余名黑袍随从同时有了动作！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人！
他们左手按住腰间刀鞘，右手拇指顶住刀镡，二十余柄形制奇特的细长弯刀同时出鞘半寸；
森寒的刀光连成一片，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近在咫尺的陆渊！
只需一个命令，他们便会如群狼扑食，将陆渊撕碎！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干什么？！干什么？！”
倒骑毛驴的黑袍人却忽然扬声呵斥，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明显的训斥意味，指向那群蓄势待发的随从；
“老子下令了么？你们这些兔崽子就想动手？
皮痒了是不是？都给我把刀收回去！没规矩！”
那群黑袍随从闻声，没有任何犹豫，又是整齐划一地“锵”一声；
将出鞘半寸的弯刀推回鞘中，恢复垂手肃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杀气从未出现过。
只是斗笠阴影下的目光，依旧冰冷地注视着陆渊。
陆渊心中一凛，这群随从令行禁止的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同时，黑袍人刚才那声呵斥，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
但陆渊敏锐地捕捉到，那声音在拔高时，隐约透出一丝不同于寻常男子的……阴柔尖利？
见对方并未趁机围攻，也未亮出兵刃，陆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疑虑。
他反手将环首刀“嗤”一声插在地上，双手缓缓抬起，于胸前划出一个浑圆的起手式；
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沉凝如山，又绵长若水——正是太极拳的起手势。
“阁下武功高强，陆某请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