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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少年依旧安静。
“罢了。”辉哥儿苦笑,“不说也罢,事已至此,还好有兄长你作陪,我也不需要旁人的理解。”
“你祖母是一品皇妃,封号在身的夫人,这可不是假的,就算外人再怎么给你脸色瞧,再怎么说话难听,但从身份这一项上他们就越不过你去。”
昀哥儿好心劝着。
辉哥儿张了张口,摇摇头:“我与你的情况不同,你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
见好友面色如旧,昀哥儿也是个聪明的。
他点点头:“今日夫子讲的课你都听明白了吗?明日堂上要考,今晚有的背了。”
提起功课,辉哥儿脸上总算有些笑容:“背书背书,用功的第一步不外乎如此,你可是要胜于我的,别在这一处不如我了。”
二人有说有笑,还一起温书用功。
贺氏见他们努力勤勉,也高兴得很,她做主留辉哥儿用晚饭。
一直到月满星稀,昀哥儿才送辉哥儿上了马车。
临别时,辉哥儿突然来了句:“你说……我要是去找婶婶,会不会太冲动了?”
“不会。”
昀哥儿摇摇头,“只是我怕你都出不了城门。”
辉哥儿脸色黯淡下来,拱手别过。
“人走了?”贺氏正坐在榻上做针线,见儿子回来了,便随口一问。
“嗯。”昀哥儿也有点闷闷的,“他还是不开心的样子,与之前判若两人,我有些担心他。”
贺氏低头对着灯火穿针引线,叹了一声:“常人都道富贵好,可这般富贵落在他头上,却如一记闷雷,换成是我也接受不了。”
自小的身份认知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辉哥儿一直以祖父是乐安公为傲。
一直以为自己是赵家的骨血。
从未改变。
今日告诉他,他是皇室血脉,他的祖母早就与当今陛下暗通款曲……辉哥儿无法接受,这也在所难免。
“我倒是与母亲想的不一样,不过我是我,辉哥儿是辉哥儿,我的过往他不曾体会,他历经的种种我也没有感同身受——不过,我只晓得一样,人不能亏待了自己,横竖这亏心事不是他做下的,为何他要愧疚?”
昀哥儿轻哼冷笑,“反倒便宜了那些个看笑话的小人,有本事去陛下去黎阳夫人跟前嚼舌头啊,他们又不敢,只对着个还未及弱冠的少年啰嗦。”
贺氏笑了:“说得没错。”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格外亲昵温馨。
昀哥儿越长大,性子就越暴烈爽快,很对贺氏的脾性。
此刻的宫中,黎阳夫人也愁眉不展。
皇帝难得来后宫,宿在了长乾宫中。
黎阳夫人与他说起了辉哥儿。
这是他们俩的亲孙子,是真正的心头肉,黎阳夫人还指望着辉哥儿能认祖归宗,真正入了皇族玉碟,这样她后半辈子就彻底稳妥了。
“你别说了,朕何尝不疼爱辉哥儿,只是这孩子对朕总是很冷淡,不愿亲近,难道你要朕去贴他的冷脸么?”皇帝提起这个就不快。
自从黎阳夫人入宫,他前前后后没少哄着辉哥儿。
什么贵重赏赐给了一堆,还给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爵位,就为了给辉哥儿傍身。
谁知这半大的小子半点不领情。
不愿住在宫中就算了,每每见到皇帝也都冷冷淡淡,那张脸仿若天生不会笑似的。
次数一多,皇帝自然也觉察出来。
这小子不待见自己。
皇帝坐拥后宫佳丽三千,要多少子嗣骨肉没有,非得将心思全放在一个自小没有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孙子身上么?
自然不可能。
既然辉哥儿不愿亲近,他也乐得放手不管。
黎阳夫人却不愿了。
但她明白,要想让皇帝改主意,先要让辉哥儿改变态度。
瞧着皇帝微沉的脸色,她明白今晚不是商谈此事的最佳时机,话锋一转,黎阳夫人又说起了今日自己在街上遇到的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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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就迫不及待:“当真?真有这样的奇人?”
“臣妾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那道长确实能耐,轻描淡写就解了臣妾遇险的危机。”
“这人如今在哪儿?可有下落了?”
“臣妾已经派人去查了,想必用不了几日定有好消息。”
“好好。”皇帝兴奋地两眼放光,“朕就等着你的喜讯。”
京城虽大,也是天子脚下。
以黎阳夫人如今的地位权势,想要找一个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她自己。
但找了两三日下来,情况就有些不对了。
倒不是寻不到这道人的下落,这道人天天都去茶馆听故事看戏,人人都能看见。
可只要黎阳夫人的人跟上,不出半条街一准跟丢。
这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滑不丢手,让人无从查起。
又是三四日的功夫,皇帝都有些坐不住了,眉宇间尽是不耐与失望。
黎阳夫人心急如焚。
这一天,她的手下回话,说那道人说了,知道有宫中的贵人在找他,但缘分未到,希望能与贵人当面一叙。
真是给瞌睡送枕头,黎阳夫人欣喜万分,忙让人传话去,说自己敬重道长能耐非凡,愿当面感谢那日的救命之恩。
终于,约定见面的地方还是在那个茶楼。
黎阳夫人特地包下了一整层,包厢雅致,馥郁芬芳;说书、弹唱,应有尽有。
她身着低调的玄青华服,袖口领边以祥云灵芝纹样的金线勾勒,衬得满身富贵,雍容端丽。
时辰一到,原先空无一人的楼梯上传来了几阵脚步声。
紧接着那道人出现了。
依旧是之前的打扮,凑近了一瞧,才发现他的衣角上还有几个不起眼的补丁。
“见过道长。”黎阳夫人盈盈起身。
“夫人多礼,请坐。”那道人笑眯眯,“我最爱听这里的说书,夫人喜欢么?”
“这样得趣的民间玩耍,谁人不爱呢。”黎阳夫人手持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白龙戏珠。
道人瞥了一眼,好像没留意到似的,“那今日就由贫道做东,请夫人听上一出。”
这说书的讲的是前朝的故事。
约莫四百年前,有一公主与人暗结珠胎,生下一儿子,这儿子就是后来祸乱宫廷的祸害。
听着听着,黎阳夫人觉得不对了。
这故事好像……处处针对自己,她仿佛能从字里行间觉察出与自己相似的部分。
一阵如坐针毡,她勉强稳住。
冷不丁地撞上这道人的视线,她尴尬地笑了笑。
那道人却开口:“夫人为何满头冷汗?不必担忧,这只是故事而已,并没有在说夫人的事。”
霎时,黎阳夫人面色苍白如纸:“你……”
“贫道明白夫人找来的用意,只是有些债,夫人得还吧?不还清了,贫道就算帮你,也是对自己的修为有损。”道人缓缓摇头。
“我不明白道长的意思。”
这人笑而不语。
等故事说完了,他起身就走。
黎阳夫人拦都拦不住。
人刚下楼梯,底下接应的侍卫却说没见到有人下来,上下围堵,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抓到。
黎阳夫人挫败又失望,面笼寒霜。
回到长乾宫,她屏退众人,独自坐在窗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往事早就淹没尘埃,要不是今日那道士提起,她自己都快忘了。
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黎阳夫人的手上怎么可能不沾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