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穿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在地上切出一道亮边。
409宿舍里，四床被子各鼓起一团，纹丝不动。
“兄弟们……几点了？”陈生把蒙在头上的枕头掀开一条缝，声音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周泉源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那道亮边：“不出意外的话……已经中午了。你看那太阳，都晒到床腿了。”
“我就说吧，”程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昨晚应该拉窗帘，只要看不见太阳，永远是大清早。”
“程爱卿此言有理。”周泉源闭上眼睛，重新躺平。
程砚侧过头，往对床瞥了一眼。
何煊逸那团被子纹丝不动，连呼吸起伏都看不出来。
“诶哟，还有个没睡醒的。”程砚说。
陈生也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怕不是昨晚起飞了。”
“这个年纪嘛，”周泉源慢悠悠地说，“都理解。”
程砚掀开被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梁骨咔吧响了两声：“行吧，我先起了，哥几个接着熬，我还得出门一趟。”
他踩着梯子爬下床，趿拉着拖鞋往阳台走。身后传来陈生的声音：“哎哟，开学第一天不陪舍友，就去找对象了？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程砚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陈生翻了个身，摸出手机：“三国杀，你玩吗？”
“来！”周泉源立刻坐起来，“看本将军怎么操作，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牌技。”
何煊逸依然一动不动。
程砚站在阳台上，对着大太阳眯了眯眼，开始刷牙。
程砚洗漱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许昭的消息躺在那儿，发了好几条。最早那条是八点半：“醒了没？”
九点：“看来是没有。”
九点半：“我到你们校门口了。”
十点：“你继续睡，我晒会儿太阳。”
程砚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的时间，十分钟前。
他一个激灵，一边往门口冲一边打字：“起了起了！这就出门！马上！”
刚出宿舍楼，他就开始跑，跑到校门口的时候，然后他看见了许昭。
她就站在校门口的大树旁边，背着个小包，一身休闲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正低头看手机。
“呼……呼……”程砚撑着膝盖喘气。
许昭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你……你怎么不叫我？”程砚直起腰。
“我叫了，”许昭晃了晃手机，“八点半叫的。”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
“打了，”许昭又晃了晃手机，“你一个没接。”
程砚掏出自己的手机一看，六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一长串。
“呃……”
“睡挺香？”许昭歪着头看他。
“还行……”程砚挠了挠后脑勺，“主要是昨晚跟室友聊天，聊太晚了。”
“聊什么了？”
“聊他们高中时候的事儿。”
许昭笑了一下：“所以你也聊了？”
“我没聊，”程砚凑近一点，“我就说我青春里就一个姑娘，留着自己回味。”
“然后呢？”
“然后他们让我滚。”
许昭这次是真的笑了。
程砚顺势拉起她的手：“走，恰饭去。”
他另一只手把手机往她包里一塞，动作自然，行云流水。
许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包：“你好意思？让我帮你背着？”
“当然好意思，”程砚已经拉着她往前走，“你不好意思吗？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许昭懒得跟他掰扯，被他拉着走。
刚走到路口，程砚忽然停住：“等一下，我忘了个事儿。”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宿舍群，发了条语音：“兄弟们我出门了，午饭自己解决，晚上可能也不回来吃，别等我。”
群里立刻炸了。
陈生：？？？
周泉源：第一天就夜不归宿？
陈生：程砚我警告你，别给咱们409丢人
周泉源：要丢人也别在开学第二天丢
何煊逸：……
程砚把手机屏幕怼到许昭面前：“你看，他们多关心我。”
许昭看了一眼：“这叫关心？”
“这叫兄弟情深，”程砚收回手机，“你不懂。”
“行，你懂。”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程砚又停了。
“喝不喝？”
“刚起来就喝奶茶？”
“早饭没吃，先垫垫。”
“那你点吧，我不喝。”
“两杯，”程砚已经走进去了，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杯，一杯插好吸管递给她。
许昭接过来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想喝？”
“我不知道啊，”程砚嘬了一口自己的，“但你拿着，想喝的时候就能喝。”
“……你这话说得还挺好听。”
“那是那是，”程砚挺了挺胸。
许昭没接话，又喝了一口奶茶。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路上人来人往，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从旁边窜过去。
“诶，”程砚忽然想起来，“你早饭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个啊。”许昭看着他呆滞的脸笑了笑。
“我问问不行吗？”
“那你问吧，”许昭想了想，“卤蛋，豆浆在你们校门口吃的。”
程砚愣了一下：“你一直在校门口等我？”
“对啊。”
“等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程砚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转身看着她。
“怎么了？”许昭也停下来。
程砚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伸手把她头顶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上去的小树叶拿下来。
“走吧，”他又拉起她的手，“今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请。”
“你本来不就应该请吗？之前可说好的。”
“……也对。”
“那走呗。”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许昭忽然说：“你室友叫什么？”
“陈生，周泉源，何煊逸。”
“哪个是那个不说话的？”
“何煊逸，全程没出声，我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他在群里发省略号。”
许昭笑了一下：“你们宿舍挺有意思。”
“未来四年必将在本校留下传说。”
“什么传说？”
“睡懒觉传说。”
“……就这？”
“这还不够？你以为人人都能睡到日上三竿？”
许昭想了想：“也是。”
程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宿舍呢？昨天聊得怎么样？”
“挺好，”许昭说，“一个喜欢韩剧，一个喜欢打游戏，还有一个和我一样，发呆。”
“发呆那个靠谱。”
“为什么？”
“因为你发呆的时候我也在发呆，”程砚说，“这叫默契。”
许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走到路口，等红灯。
“以后去找你蹭饭。”程砚忽然说道，还带着一些开心
“行，你付钱。”
“跟谁学的这么抠？”
“夫唱妇随。”
程砚噎住了。
绿灯亮了，许昭先往前走。
程砚追上去：“不是，你这词儿用得不对吧？”
“哪儿不对？”
“夫唱妇随……那也得我先唱啊。”
“那你唱一个我听听。”
程砚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能唱的。
“……算了，走吧。”
许昭笑了，拉着他的手紧了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正好，奶茶还没喝完，手一直没松开。
走到一个路口，程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咱们到底去哪儿吃？”
“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不是你带路吗？”
“我也不知道，”许昭说，“我刚来，路不熟。”
程砚沉默了两秒。
“所以咱俩现在是在迷路？”
“嗯。”
“……那你还走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拉着我走的啊。”
程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牵着她的手，确实是他拉着她走的。
“行吧，”他认命地掏出手机，“我查查附近有什么吃的。”
许昭站在旁边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
程砚查着查着，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查，“就是觉得，迷路也挺好。”
“真是奇奇怪怪。”
“可能有，”程砚收起手机，“走吧，前面左拐，有家烤肉。”
走了两步，许昭忽然说：“下次我记路吧，你也太不靠谱了。”
“不用，”程砚说，“我记就行。”
“你不是路痴吗？”
“我是啊，”程砚理所当然地说，“但迷路的时候还有你的用武之地，放心吧。”
许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砚。”
“嗯？”
“你刚才那句话，也挺好听的。”
“那是，”程砚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偶尔也能正经一下。”
“偶尔。”
“……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夸完了啊。”
“就一句？”
“一句不够？”
程砚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够的。
“走吧，”他说，“吃饭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