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中龙凤?”
赵瑞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嗤笑,满脸的不屑,“王公子你可说错了!”
“那苏凌玉,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者!政变后,她立刻投靠新帝,成了新朝的钱袋子,陛下的头号支持者!”
“至于她的儿子苏平安……”
“领着东厂的一个闲职指挥使,是建邺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张承业补充道:“这位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斗鸡走狗,挥金如土,仗着他娘的势,不知欺压了多少良善。”
“前几日还为了争一个花魁,与英国公世子当街互殴!简直是……将那位的脸都丢尽了!”
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夫君,这听起来……”
顾无双凑到李奕耳边轻声道,“和你当初在镇北将军府时,是不是很像?”
“嗯……”
李奕轻轻点头,引导两人说话讨论的动作没有停,心里翻涌起来。
是啊,太像了。
纨绔子弟,背后有一个强势的母亲,活在父亲巨大的光环阴影下……
是巧合?
还是说,凌玉……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们的孩子?
他想起了苏凌玉冰雪聪明、以家人亲情为本的模样。
她绝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女人。
这未来没了自己参与的三十五年里,隐藏着太多不知道的内情。
话题打开,赵瑞二人不再隐瞒,不用刻意引导,一肚子想法不断说出。
时间也很快过去了半个时辰。
“原来如此……”
李奕放下茶杯,对两人拱了拱手,“多谢二位先生解惑,让在下对国朝之事有了些了解。”
“天色不早,在下还有些私事要办,这点银子,不成敬意,二位拿去喝茶。”
说着,他从行囊内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便起身告辞。
“王兄……”
赵瑞正想推辞。
却被张承业拉了一把,打断了后面的话,“学生与赵兄近日准备游学赶考,正是囊中羞涩。”
“多谢王兄资助,来日若有幸金榜题名,必有厚报!”
“不必客气。”
李奕点点头。
突然,他眉头微微皱起,顾无双慢了半拍,两人对视一眼,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可惜如今我等寒门士子,能够中举者千不存一,再不是三十年前那般寒门也能公平竞争,有跃龙门金榜题名的机会了。”
赵瑞有些兴致不高的叹息道。
“赵兄!少说两句……”
张承业脸色微变。
正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雅间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屑四溅!
十几个身穿暗红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军士闯了进来。
“东厂办事!”
为首的锦衣档头,身强体壮,三角眼闪着凶光,厉声喝道:“本官接到举报,有人在这里妄议朝政,谈论禁忌!”
外间的雅间有些开着门的纷纷关上,也有不少明显有权有势的带上仆人侍卫,在不远处围观。
“啪!”
赵瑞和张承业脸色发白,手忙脚乱间,桌上的茶杯也被袖口带倒,从桌上滑落,摔得粉碎。
“我……们……”
两人骇得当场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那档头的视线在房内一扫,最后落在了气度不凡的李奕和面罩轻纱、身段婀娜的顾无双身上。
“好啊,一个小白脸,加个小娘子,也敢跟两个穷酸腐儒聚在一起诽谤朝廷!胆子是真不小!”
尤其是在看到顾无双时,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来人,把他们全都给我拿下!”
“这两个酸儒,嘴巴碎,看着却不中用,这个小白脸倒是相貌堂堂,胆子也不小。”
“拖到诏狱里去,好好炮制一番,若没有谋反之举,还能卖个好价钱!”
在这个男丁愈发稀少的时代,还算健康,看着也很顺眼的男人,确实是稀缺货。
“至于这个女的……”
档头的三角眼转向顾无双,笑得更有深意:
“嘿嘿,苏公子最近正好缺个新鲜玩意儿,想必他会很喜欢!”
“找死!”
顾无双右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在这里,她虽然不像李奕一样可以动用全部修为,但捏死这几个番子,却比捏死蚂蚁还简单。
“无双姐姐,别急……看我的。”
李奕一把按住她的手,温和的传音道。
顾无双的杀意一顿,随即暂时收敛。
“各位官爷!小民夫妻来自南海诸岛,返回祖籍寻亲,确实不知道我朝情况,刚才与两位兄台也仅仅是闲聊,并没有妄议朝政的意思,都是一场误会!”
他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手上不动声色地塞了一锭二十两的银子给档头,“不知官爷刚才所说的苏公子,是否平安公子?”
档头掂了掂手中那锭二十两的雪花银,沉甸甸的分量让那双三角眼中原本凶戾的光芒瞬间柔和了几分。
她拇指熟练地在银锭底座蹭过,指腹传来的细腻触感告诉他,成色极佳。
“是个懂事的,本官姓陆。”
陆档头咧嘴一笑,目光再次肆无忌惮地在顾无双身上刮过。
虽然隔着轻纱和宽大的衣袍,但那种顶级美人特有的骨相和身段,是藏不住的。
“王公子是吧?既然是一场误会,本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陆档头将银子揣进怀里,换上一副公事公办却又透着点“自己人”的油腻腔调,“不过嘛,东厂自成规矩。既然有人举报,流程总是要走一走的。况且……”
“苏指挥使最近正在搜罗各地奇珍异宝,尤其喜爱……带有异域风情的美人。”
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那股子混杂着血腥气和廉价脂粉味的体味直冲李奕面门:“王公子这小娘子,虽然戴着面纱,但这身段气质,若是能入了苏大人的眼。”
“那你这所谓的‘私下妄议’,轻松就能变成‘举荐有功’。”
“这……若是能攀上苏公子的高枝,那自然是小民夫妻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奕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面上做出一副诚惶诚恐又带着几分期冀的模样。
“只是拙荆生性羞涩,没见过世面,怕冲撞了贵人。”
“跟大人去衙门走一遭,若是真能解开误会,那是最好不过。”
顾无双站在李奕身后,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寒芒,虽然能看出自家夫君这是在“钓鱼”,但心中那团火却是越烧越旺。
“好!痛快!”陆档头大喜过望。
她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手脚,甚至动用武力才能把人带走。
没想到这个看着人模狗样的“王公子”,骨子里也是个为了前程能卖妻求荣的软骨头。
“来人!把闲杂人等都驱散了!”
那些东厂番子们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一声厉喝,手中的绣春刀半出鞘,“看什么看!东厂办案,不想去诏狱喝茶的都滚远点!”
人群如受惊的鸟兽般瞬间散去,只有极少数胆大的还躲在雅间内,通过门缝探头探脑。
“二位,请吧!”
陆档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赵瑞和张承业此时腿软的厉害,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被番子架着拖出了听雨楼。
……
去往东厂衙门的路上。
行人熙熙攘攘,对于李奕一行人大多数百姓都是漠不关心,只有少数人会指指点点。
李奕走在中间,神色自若,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路边的摊贩。
“夫君,你若是直接动手,这所谓的建邺皇城,也不过覆手可灭,何必那么委曲求全?”
顾无双使用内力传音入密,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不解。
“无双姐姐,稍安勿躁。”
李奕的传音异常冷静,“杀这几个杂碎容易,但我们现在是在‘未来’,情报很重要。”
“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被赵瑞他们骂作‘投机者’的苏凌玉,究竟把我们的‘儿子’,教成了什么样子。”
“你是怕打草惊蛇,朱璎这些人会跑?”
顾无双问道。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当我们身处的位置足够高时,会有数不清的人来巴结,哄骗,就会只能听到别人想让我们知道的。”
李奕的语气平淡,却让顾无双心中微微一凛,“真相就掩盖在了歌功颂德之中,我们真正的敌人也会躲过一劫,严重些试炼也无法成功通关。”
“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也就抓不到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穿街过巷,来到了一座朱漆剥落、透着森森鬼气的衙门前。
穿过阴暗的前院,直入刑堂。
“进去吧。”
陆档头脸上的笑容到了这里,彻底消失了。
刚一进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夹杂着腐肉和发霉稻草的味道,令人作呕。
墙上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啪!”
陆档头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脚肆无忌惮地翘在刑案上,再无之前的“客气”。
她端起旁边的一盏茶,漱了漱口,然后“呸”的一声吐在地上,正吐在赵瑞的脚边。
“跪下!”
两旁的番子齐声怒喝,手中的水火棍重重顿地。
“噗通!”
赵瑞和张承业双膝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李奕和顾无双却依旧站着,腰背挺直,如同两棵青松。
“哟?进了这阎王殿,还当自己是客呢?”
陆档头将茶盏重重一摔,三角眼中凶光毕露,“王公子,刚才那二十两,那是这一路的‘脚力钱’。现在到了地头,咱们该算算‘赎命钱’了。”
李奕挑了挑眉,“大人这是何意?方才不是说……”
“方才?此一时彼一时听过吧?”
陆档头嗤笑一声,打断了李奕的话,“本官也不怕告诉你,苏公子的确喜欢美人,但这并不妨碍本官治你的罪!”
他手指虚点了几下地上的赵瑞二人,语气阴森:“这两个穷酸,方才在茶楼里指点江山的时候,可是被线人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是同党,按律,当斩!”
“冤枉啊大人!”
赵瑞终于崩溃了,他涕泪横流,拼命磕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小人根本不认识这位公子!是他!是他非要拉着我们说话的!小人只是……喝多了几杯马尿,胡言乱语!求大人开恩啊!”
张承业也跟着哭喊:“是啊大人!这王公子一来就打听摄政王的事,肯定也是乱党!我们只是被蒙蔽了!我们检举!我们揭发!”
人性在恐惧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陆档头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李奕,眼中满是戏谑:“王公子,你看,这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陆档头好本事,精彩!”
李奕非但没有慌张,甚至还鼓了两下掌。
“少废话!本官没工夫跟你磨牙!”
陆档头脸色一沉,“把你身上的银票、金银首饰,商单……凡是值钱的都交出来!”
“让你家女人把面纱摘了,乖乖去后堂沐浴更衣,等着伺候苏公子!”
“若是伺候得好了,本官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否则……哼!”
“这刑墙上的七十二道菜,本官让你尝个遍,再报个欺君谋逆的大罪,把你凌迟处死!”
“你也只能受着!”
李奕没有打算继续和这些小人浪费时间,向顾无双使了一个眼色。
恰在这时,刑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人呢?陆老狗!”
伴随着一个轻浮、尖锐男子声音。
“本公子接到传信,可是快马加鞭赶来了!要是没有绝世美人,有你好看!”
声音未落,一个身穿大红织金飞鱼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的男子大步闯了进来。
这男子三十来岁,面皮白净却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虽然衣着华贵,但那副吊儿郎当、走路都发飘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被掏空了身子的废物。
“哎哟!苏祖宗!您来得也太快了!”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陆档头,此刻像只哈巴狗,从太师椅上弹射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这不是怕
苏平安不耐烦地一脚踹开想要上来搀扶的陆档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堂内迅速扫视,最后死死地钉在了顾无双身上。
“极品……果然是极品!”
苏平安搓着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原本阴郁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光这身段,这气质,比那个什么醉春楼的花魁强几倍!”
“陆老狗,这次你立了大功了!”
陆档头被踹了一脚也不恼,反而赔笑着点头哈腰:“那是自然,下官这双招子,那是出了名的毒!”
苏平安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他的眼里只有顾无双。
他像是被勾了魂一样,跌跌撞撞地推开挡路的番子,径直朝着顾无双扑去。
至于站在顾无双身前的李奕?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团空气。
“美人儿……快让本公子瞧瞧,面纱
苏平安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急不可耐地抓向顾无双的面纱,“别怕,跟了本公子,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然而,一只修长、有力,且极其稳健的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嗯?”
苏平安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他顺着手臂看去,正好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渊、却又冷冽如刀的眸子。
“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哪里来的贱民?敢拦本公子的路?”
苏平安勃然大怒,骂骂咧咧的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扇李奕的耳光,“陆老狗!你是死人吗?立即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本公子剁了喂狗!”
吓得魂飞魄散的陆档头,此时拔刀怒吼:“混账!赶着投胎么?!快放开苏公子!”
周围的十几个番子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出鞘,将三人团团围住。
李奕对周围的刀光剑影视若无睹。
这,真是他和苏凌玉的儿子?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五官扭曲、眼神浑浊,从里到外都透出不可救药的玩意,冷声道:
“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