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想法是,将整台织布机,拆分成一百二十个标准零件。然后,我们将这些零件的制造,分包出去。”
“分包?”商人们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没错,分包。”陆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座的各位,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老板,手底下,谁还没几个,或者几十个合作的木匠铺子、铁匠铺子?”
“我要你们,动用你们所有的资源,去找全京城手艺最好的工匠。然后,让他们,放弃做别的所有活计,专门,给我生产某一种,或者某几种零件!”
这个想法,太过颠覆。
连鲁大师,都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山长!您的意思是……让不同的工匠,在不同的地方,造不同的零件?这……这能行吗?他们彼此都看不见,也不懂整个机器的原理,万一做出来的东西,尺寸对不上,合不到一起,那不就全成了废品了吗?”
鲁大师的担忧,代表了所有传统工匠的思维方式。
在他们看来,一件精密的器物,必须由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从头到尾,亲手打造,不断地调试、匹配,才能最终完成。这种“隔空造物”的方式,简直是天方夜谭。
“能!”
陆渊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黄铜制成的,形状古怪的尺子。
“因为,我给了你们‘标准’!”
他将那把尺子,递给离他最近的钱掌柜。
“这东西,叫‘游标卡尺’。它的精度,可以达到十分之一毫米。而我给你们的每一张图纸上,每一个尺寸,都精确到了‘毫米’。你们要做的,就是让你们的工匠,严格,百分之百地,按照图纸上的尺寸去做!做完之后,就用这把卡尺去量!分毫不差的,是合格品!差了一根头发丝的,就是废品!”
“只要你们提供给我的零件,都是合格品。那么我保证,它们一定能,完美地,组装在一起!”
“标准化生产!”
这五个字,从陆渊口中说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商人们或许不懂技术,但他们懂管理,懂效率。他们立刻就明白了这种模式的可怕之处!
一个工匠,一辈子只做一个零件,那他的速度和熟练度,会达到何等恐怖的程度?
成千上万的工匠,同时在为一台机器服务,那生产的速度,又会快到何等惊人的地步?
“这……这……”钱掌柜捧着那把冰冷的游标卡尺,手都在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零件,从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汇集而来,然后变成一台台崭新的织布机。
“这还只是第一步。”
陆渊又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概念。
“等零件造够了,我们就在格物院,建一个巨大的厂房。在里面,摆上一长排桌子。我把这个,叫做‘流水线’。”
“我们再招募一批工人,让他们,也只做一件事。”
“比如,你,就只负责,把‘一号零件’和‘三号零件’,用这颗螺丝,拧在一起。”
“你,就只负责,把上一步拧好的东西,再装上‘五号零件’。”
“一台织布机的骨架,从流水线的这头,传到那头,每经过一个人,就多一个零件。等它走到流水线的尽头,就是一台,完整、崭新、可以直接拉去卖钱的织布机!”
“嘶——”
绘图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标准化”已经让他们感到震惊,那“流水线”这个概念,则彻底摧毁了他们对“制造”这件事的所有认知。
太可怕了!
这种生产方式,已经不是人力,而是近乎于“道”,近乎于“神”了!
它将一个复杂无比的过程,分解成了无数个简单到愚蠢的动作。不再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任何一个普通人,经过短暂的培训,都能成为这个巨大机器上的一颗螺钉。
效率,将会被压榨到极致!
陆渊看着众人那副被吓傻了的表情,心里很满意。
他知道,这些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冲击力有多大。
这不仅仅是生产方式的变革,更是思想的变革。它意味着,延续了千年的,以“师徒传承”和“个人技艺”为核心的工匠体系,即将被彻底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无情的、但却高效到极致的,现代工业生产体系。
“山长,您……您是神仙下凡吗?”一个商人喃喃自语,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陆渊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商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听明白了吗?”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造出一千台,甚至一万台织布机。我需要,海量的,标准化的零件。而你们,在京城,有钱,有人脉,有自己的工坊和渠道。”
“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
“从今天起,格物院,将作为总装厂和标准制定方。我们会向你们,公开所有零件的图纸和技术要求。”
“你们,可以自由选择,去生产任何一种,或几种零件。”
“我的规矩很简单。”
陆渊伸出一根手指。
“谁,能最快地,按照我的标准,向我提供,数量最多,质量最好的合格零件。那么,他的织布机订单,就排在最前面!”
“轰!”
商人们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陆渊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了!
陆帅,这是要将他们,也绑上他那辆疯狂的工业战车啊!
谁能在这场零件生产的竞赛中胜出,谁就能最先拿到成品织布机,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市场争夺战中,占得先机,赚得盆满钵满!
一瞬间,刚才还团结一致,共同向陆渊“逼宫”的商人们,彼此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盘算,和毫不掩饰的,竞争的火焰!
钱掌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对着陆渊,深深一躬。
“陆帅高明!小人,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般的兴奋。
“陆帅放心!我恒源布庄,在京南有三家大木场,养着上百号好木匠!这‘一号零件’和‘三号零件’,我包了!三个月内,我给您交一千套!不!两千套!”
“姓钱的,你休想!”李麻子也跳了起来,“那几个零件,我也看上了!我出价比你高!我手下的工匠,手艺比你的好!”
一场围绕着织布机零件生产权的,更加疯狂的战争,在陆渊的办公室里,提前打响了。
陆渊看着这群瞬间就进入状态的商人,欣慰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的工业交响乐,终于找到了,最渴望演奏它的,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