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

    

    李青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文艺界骨子里，已经被好莱坞统治了！”

    

    “咔哒”

    

    沈落廷瞳孔骤然收缩，手中钢笔笔尖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墨迹。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道：“李总，这话可不能乱说....细讲！”

    

    李青向后靠近椅背，喝了口茶，苦涩的茶香在口腔溶解，他脸上逐渐露出洞悉的表情：

    

    “在很久以前，我就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李青究竟挡了谁的路？”

    

    “以至于从《飞驰人生》开始，就有人千方百计的抹黑我，唱衰我，恨不得用唾沫星子将我淹死，整日叫嚷着封杀？！”

    

    他摊开手，作苦恼状：“我是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同样是拍电影，为何有人拍成一坨，依然有人高唱赞歌，吹成艺术探索，人性深度！”

    

    “而我拍点老百姓爱看，票房大卖的，反倒要卑微如尘土，划成低俗的代表？”

    

    他顿了顿，眼神逐渐锋利起来：“后来，我有点琢磨过味来了，普通人犯蠢，大家一眼就能看穿...”

    

    “但当导演愚蠢，可能一辈子你都发现不了，因为他们给愚蠢披上了一层名为‘艺术’的外衣。”

    

    李青模仿某种腔调，尖锐而滑稽：

    

    “艺术嘛，总是超于当前时代的，总是晦涩难懂的...”

    

    “当观众看不懂，大着胆子询问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指着观众的鼻子骂‘你是土包子！欣赏不来高雅！’”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李青的声音回荡，带着抽丝剥茧的冷酷：

    

    “然后，这群自诩“高雅”的蠢货，再逐渐抱团，你吹捧我的电影有‘德国新浪潮的余韵’，我赞赏你的镜头‘深得法国左岸的精髓’......”

    

    “他们圈起一块地，挂上文艺圈的牌子，在里面自吹自擂，同时拼命打压任何不一样的，试图说人话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很多年，久到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个蠢货了....”

    

    李青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一直到我出现！”

    

    “我的《飞驰人生》，用直白的方式告诉观众，电影，可以这样拍！观众，愿意为此掏钱！商业片，在内地的土壤上也可以生根发芽！”

    

    “我把电影，从虚无缥缈的神坛上，一把拽下来了，让电影回归了市场。”

    

    “市场.....是公平的，观众用脚投票！用真金白银买单！”

    

    “这下，坏了！”

    

    李青身体前倾，目光直视沈落廷：“他们那套‘我是艺术家，尔等刁民不懂’的谎言，圆不下去了。”

    

    “因为市场不认可他们的账！”

    

    “票房的数字，是血淋淋的，比一万句吹捧都响亮，都刺耳！”

    

    “于是，艺术被扯下了遮羞布，他们急了，急疯了！”

    

    “他们急于把我按下去，最好永远闭上嘴巴，彻底从这个行业消失！”

    

    “只要我倒了，他们还能把那块破布捡起来，拍拍灰，圆吧圆吧，还能做所谓的‘艺术家’继续愚弄大众！”

    

    沈落廷笔尖飞速运转，问出心中疑惑：“李总，你认为他们愚弄大众的手法是什么？除了抬高自己，贬低他人？”

    

    李青笑了，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烟雾模糊了相貌，立体了轮廓。

    

    “咔嚓”

    

    实习生小刘，抓住机会，用相机定格下来这一幕。

    

    李青指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沈记者，依你之见，《泰坦尼克号》是商业片还是文艺片？”

    

    这问题要放在后世，大家会把你当傻子，全球影史票房炸弹，不是商业片是什么？

    

    但在此刻，1998年的局限中，在这个被复杂话语缠绕的语境里。

    

    沈落廷愣住了，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迟疑半晌后，他面露难色：“这个...影片刚上映的时候，舆论普遍认为这是好莱坞工业的胜利，是顶级商业巨制....”

    

    “但票房势如破竹，突破两亿，三亿，尤其是引发全社会观影群潮后，很多评论的调子就变了....”

    

    “开始强调爱情悲剧内核，人性光辉，历史隐喻，好像越来越向‘文艺’‘经典’的方向靠拢了，我不是你们圈里的，这里面的门道，我还真看不清。”

    

    李青放声大笑，笑声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刺耳。

    

    只不过沈落廷没听出来愉悦，只听得到满满的嘲讽和荒谬。

    

    “听听，你听听！”

    

    李青笑容未消，眼神冰冷：“一部好莱坞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全球商业爆米花电影...”

    

    “狗屁内涵没有，到了咱们这，票房高到无法忽视的时候，居然有人给它换了件衣服，塞进了‘文艺片’的展柜里。”

    

    他走到办公桌前，“啪”的一声将一摞报纸，拍到沈落廷面前。

    

    “谁给它定义的？”

    

    “谁在试图重新定义它？！”

    

    李青声音陡然拔高：“是我在剧组里拍戏时，那些铺天盖地的骂我‘模仿好莱坞四不像’的人！”

    

    “是说‘中国工业电影不堪一击’的人！”

    

    “是说‘《泰坦尼克号》重新定义商业片’的人！”

    

    “同一批报纸，同一群笔杆子！”

    

    李青吐了一口烟圈，手指戳到报纸标题上：“当时他们怎么说的？现在呢？话还能咽回去，脸也能自己抽吗？”

    

    沈落廷看着那些日期各异的报道，对比之下，其观点的前后矛盾性，让他这个体制内的记者，触目惊心。

    

    他放下笔，抬头凝视他的背影：“李总觉得他们改变口风，是因为怕了？”

    

    “当然！”

    

    李青斩钉截铁，字字如钉：“如果《泰坦尼克号》归于商业片，那么从底层逻辑上，他们就无法再否认商业片的成功！”

    

    “一谈到成功的商业电影，就绕不开它，更绕不开我的《飞驰人生》！”

    

    “这意味着，他们之前对我的一切诋毁，对商业片的一切贬低、嘲弄、斥责，都将变的苍白无力，像个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