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便入了四月,京城的天气渐渐燥热起来,北方的日头愈发灼人,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吸热,殿内即便摆着冰盆,也难抵暑气熏蒸。
乾隆身娇肉贵的,本就不耐炎热,几日下来便觉心烦意乱,直言这紫禁城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即下旨,移驾圆明园居住——圆明园林木葱郁、水网密布,比紫禁城凉爽数倍,历来是皇室夏日避暑的好去处。
一年当中,几乎一多半的时间乾隆都喜欢待在园子里。
曦滢随着乾隆一同迁居圆明园,如今她把自己手底下的钉子都收拾了一番,无关紧要的都拔了,有几个特意留着搞反间的,也已经被监控起来,她慢慢的舒展起来,人缘也变好了不少,愈发从容温婉。
乾隆忙完朝政,便会来曦滢的居所坐坐,有时陪孩子们说说话,有时与她闲谈几句,帝后之间的温情,日渐浓厚。
转眼到了五月,一道捷报从西北传来,清军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推平准噶尔,活捉达瓦齐,平定了西北边境的叛乱。
乾隆高兴完了,欣喜之下,当即传旨,大赏西北将士,又想着暑气渐盛,圆明园虽凉,却不及热河行宫清幽凉爽,便决定带着皇太后、曦滢,还有令妃、颖嫔等几位宠妃,一同前往热河避暑,适逢万寿节和中秋节,乾隆顺带在同蒙古诸部一起庆祝西北大捷,宣扬宣扬他的国威。
他实在是太过意气风发,曦滢也没在这件事情上扫他的兴,甚至前朝后宫都把他的马屁拍上天了。
乾隆有点飘了。
这般热闹的庆典持续了月余,暑气渐消,乾隆才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京。
谁曾想,准噶尔并没有让他高兴多久。
九月的一天,一道八百里加急冲破行宫的宁静,阿睦尔撒纳降而复叛,暗中勾结残余势力,突袭清军巴里坤大营,定北将军班第、经略鄂容安身陷绝境,不愿被俘受辱,最终自尽殉国,西北战局瞬间逆转。
乾隆接过败报,一字一句看完,脸色瞬间由晴转阴,周身的气压骤降,手中的奏折“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厉声喝道:“废物!都是废物!”
他气得要死,眼底满是震怒与痛心——班第与鄂容安皆是他重用的得力干将,如今竟因阿睦尔撒纳的背叛而殉国,更让他震怒的是,负责监视阿睦尔撒纳的色布腾巴勒珠尔,涉世未深,竟被阿睦尔撒纳忽悠得团团转,丝毫未曾察觉其谋反之心,反而跟他处成了兄弟一般,最终酿成大祸。
色布腾巴勒珠尔乃是和敬公主的额驸,那就是乾隆和孝贤皇后亲自给宝贝女儿挑选,并教养大的亲女婿,乾隆可以说对他给予厚望,却没想到他竟如此拉垮,这让他面子如何挂的住。
盛怒之下,乾隆当即下旨,命人将色布腾巴勒珠尔革去其爵位,当着公主的面,把他杖责四十大板,打个半死之后圈起来了。
也就是因为他是和敬公主的赘婿,但凡他是其他公主的额驸,他命都没了。
连累得和敬公主都得进宫来替他请罪。
乾隆连日震怒,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看谁都不顺眼,连亲亲闺女都不愿见了。
和敬只好到曦滢这里来拉关系。
其实和敬作为原配皇后仅存的女儿,跟继后基本上也就是面子情,但是事已至此,除了亲舅舅傅恒,替自家说情的人多多益善嘛。
这会儿曦滢正看着乌林珠的乳母教她规矩。
乌林珠现在已经康复了,可能是好过头了,小格格过于活泛,只好把教规矩的事情提前提上了日程。
和敬公主看到曦滢和乌林珠母慈子孝的场景,眼眶忍不住发酸,倒也不是说她吃这个年龄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妹妹的醋,只是想起从前母亲在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一个快乐的小女孩。
曦滢早已察觉她的到来,只是见她驻足在廊下出神,便没有贸然出声打扰,直到乳母带着乌林珠暂退,才起身笑着迎了上去,语气平和,分寸得当:“公主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外面风大。”
和敬公主回过神,敛了眼底的酸涩,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屈膝行礼:“参见皇额娘。”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往日里的端庄贵气,此刻也添了几分憔悴,显然是这几日为色布腾巴勒珠尔的事熬得心力交瘁。
不过她还是客套了一句:“五妹看来是大好了,比生病之前长高了不少,也结实了些。”
曦滢笑笑:“小孩子是这样的,病来得快去的快,劳你挂心了。”
其实也没担心,不过是见到了随口一说罢了。
“不必多礼,坐。”曦滢侧身引她入座,命宫人上了热茶,轻声说道,“公主近来辛苦,皇上正在气头上,一时不愿见人,也是情理之中,你莫要太过心急。”
和敬端过茶盏,眼眶又红了几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这辈子,除了兄弟额娘去世,没受过这么大挫折,低声说:“皇额娘费心了,额驸糊涂,酿成大错,连累将士殉国,也惹皇阿玛震怒,儿臣……儿臣实在无颜见皇阿玛,只能来求皇额娘,求皇额娘在皇阿玛面前,替儿臣传达额驸的忏悔之意,和敬感激不尽。”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却被曦滢伸手拦住。
曦滢神色温和:“公主不必如此,快坐下,皇上素来疼你,若不是念着你,念着孝贤皇后,色布腾巴勒珠尔早已性命不保,这一点,公主该清楚。”
和敬垂眸拭了拭眼角的泪,低声道:“儿臣知道,皇阿玛念及旧情,已经手下留情了,可额驸虽糊涂,但他不是有意为之,他只是涉世未深,被阿睦尔撒纳蒙蔽,儿臣只求皇阿玛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曦滢应下了。
和敬这个事实上的嫡长女的能量,值得曦滢借她个人情,反正乾隆本来也没想把这个女婿如何,甚至很快又会放他出去为公主府把脸挣回来。
四舍五入,她白得一人情,等有朝一日小燕子衔着紫薇花进了宫来,曦滢多个同盟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不觉得这两个姑娘抵得过和敬在乾隆心里的分量。
曦滢想了想,说道:“公主,最近皇上心浮气躁的,我得了些名贵的血燕,这会儿已经收拾妥当了,还劳动公主去小厨房给你皇阿玛炖一盅,我亲自替你给皇上送去。”
和敬是个聪明人,瞬间想明白曦滢的策略,十分感激的往坤宁宫的小厨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和敬亲手把她下厨的成果端过来了。
她期盼的看着曦滢:“皇额娘,儿臣可就靠您了。”
靠她了,但是不是只靠她了,这点子情商,和敬还是从孝贤皇后那里继承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