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何等精明,怎么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她狐疑地打量着朱瞻基,眼神里满是不信任:“小伤?你媳妇不是没见过你受小伤,能哭得这么伤心?”说着,她也不跟朱瞻基废话,转头吩咐道,“去,把刚才那个徐医正给我传回来,我亲自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瞻基无奈:“真是怕了你们了,真的不妨事的。”
等徐医正又被太后的人请回坤宁宫,在朱瞻基认命的目光下,又把伤势重复了一遍。
张太后到底是亲妈,比起曦滢的策略性流泪,她哭起来就真情实感多了,只有感情,没有技巧。
“好啊你,骗完这个骗那个,你跟我说没受伤,我还真就信了,你连你亲娘都骗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坤宁宫又闹了一场,曦滢眼看收不了场,劝张太后说朱瞻基长途奔波,这才回来,又受了伤,该歇着了,张太后这才收了神通,抹着眼泪回慈宁宫了。
临走还放话:“这事儿没完,等你歇好了,明天再说。”
后来也不知道朱瞻基怎么把他亲娘哄好了,反正最后盯着朱瞻基恢复的事情,就这么落在了曦滢的头上。
曦滢因此频繁的出现在乾清宫,起初,朱瞻基还想着内宫和外朝还是要避嫌的。
但曦滢常来,一来二去,终究是避不开,于是朱瞻基默默的叫人把朱元璋的那块后宫不得干政的铁牌子摘下来了。
因此有时朝臣入宫奏事,曦滢便也很自然的在一旁,但她也不怎么发言——小到地方的赈灾粮款,大到边境的防务部署,渐渐对朝堂局势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内阁常来的官员开始还觉得别扭,慢慢的竟然也习惯了。
这般过了月余,朱瞻基的伤势渐愈,但曦滢在乾清宫呆的时间却没有因此减少。
这日午后,朱瞻基正与三杨商议地方赋税之事,内侍忽然匆匆入内,躬身禀报道:“皇上,内阁大人,巡视奴儿干都司的亦失哈大人已回京复命,此刻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朱瞻基闻言,微微颔首:“宣他进来。”
不多时,一身风尘仆仆的亦失哈便踏入暖阁,他身着朝服,衣袍上还带着北地的风沙,他是海西女真人,明初随家族归附明朝,入宫当了宦官,因为通晓汉语、女真语,熟悉东北部族风俗,被朱棣钦定为奴尔干钦差:“臣亦失哈,奉皇上之命,巡视奴儿干都司及周边女真各部,今日回京复命,恭请皇上圣安!”
“平身吧。”朱瞻基抬手示意,“长途跋涉,辛苦你了,东北的情形,细细说来。”
亦失哈起身,垂首立于殿中,有条不紊地禀报起来:“回皇上,此次巡视奴儿干都司,臣遍历各卫所,查看防务,安抚女真各部酋长,各部皆表示愿臣服大明、岁岁朝贡,暂无异动。只是都司地处偏远,气候酷寒,百姓生计艰难,卫所防务也需加固,此次巡视,臣已责令当地官吏整顿吏治、安抚流民……”
等他详细的说完了东北的情况,又请示皇上后面要如何维持卫所的运行,语气恳切,言语间满是对边疆安稳的关切——他常年驻守东北,早已将奴儿干都司当作了自己的牵挂。
外头这么大一块地方呢,也得好好想,所以朱瞻基也没给准话,让亦失哈回去歇着了,叮嘱他好生休整,待商议妥当后再传他入宫。
等亦失哈走了,朱瞻基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眉头缓缓蹙起,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神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看向三杨说道:“诸位爱卿,亦失哈的话,你们也都听明白了。奴儿干都司地处极北,距京城万里之遥,每年光是调拨粮草、军械,发放卫所将士俸禄、官吏薪饷,再加上巡视所需的银钱,便是一笔天文数字。”
杨士奇闻言,率先躬身,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皇上所言极是,奴儿干都司常年需朝廷巨额补贴,近年来宽河战事、交趾善后,国库本就空虚,这般无休止的投入,确实难以维系。”
朱瞻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朕并非不愿守这东北疆土,只是国库实在不堪重负,朕思来想去,有一个主意,今日与诸位爱卿商议一番——先放缓奴儿干都司的巡视频率,往日每年一次巡视,改为每三年一次,为国库省点钱。”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杨,语气愈发郑重:“除此之外,朕想着,长远来看,不如慢慢放弃对奴儿干都司的直接管辖,改为羁縻之制。封女真各部酋长为土司,授予他们官职,令其自行管理部族事务,朝廷只需掌握其臣服之心,要求他们按时朝贡、不犯边境即可,不必再投入大量银钱物资去维持卫所运转,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奴儿干都司地处极边苦寒之地,无法屯田耕种,更是不生五谷,驻守当地的军士、工匠,全靠内地调拨粮草维持生计。
而粮草运输的成本极高,需从辽东沿松花江、黑龙江水运至奴尔干,往往运一石米抵达目的地,沿途消耗便需五到八石,损耗惊人。
除此之外,女真各部的朝贡,对大明而言也是一笔“赔本买卖”——明朝赏赐给女真部族的物品价值,往往是其贡品的两倍之多,长期如此,更是入不敷出,加重了国库负担。
朱瞻基沉默片刻,终究下了定论,语气坚决:“造船不易,远赴极边亦无实际益处,反倒徒然烦扰军民、耗费国力,不如就此放缓管控,弃了直接管辖的念头吧。”
三杨闻言,神色微动,却也没有提出异议——他们心中清楚,国库空虚的困境难以破解,朱瞻基的提议,虽有隐患,却也是当下最无奈的选择。
一旁的曦滢静静听着,心中暗自腹诽:若是这些人知晓,几百年后,大明的江山会落入女真爱新觉罗家之手,今日会不会后悔这般决定?
等外官都出去了,曦滢开口问朱瞻基:“要是奴尔干有产出、能造血、不用朝廷倒贴,还能顺便牵制蒙古呢,还放弃吗?”
朱瞻基一脸懵逼:还有这等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