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小太监果然是腿脚麻利,不敢有半分耽搁,脚下生风,一溜烟就冲出坤宁宫,片刻就跑到太医院了。
医正一看是坤宁宫的人,还说皇后病得要死了,还以为一向康健的皇后得了什么疾病,吓的不轻,他来不及细问,慌忙拎起沉甸甸的药箱子,招呼上两个学徒,就往坤宁宫跑。
等徐医正气喘吁吁、吭哧吭哧地跑到坤宁宫正殿,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抬眼一瞧,却见曦滢在暖榻上正襟危坐,宝相庄严的,哪里有半分“病危”的模样?就是板着脸,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怒气。
倒是素日威仪的皇上,这会儿显得有些心虚。
医正气都没喘匀,心里嘀咕——合着皇后娘娘这是故意涮着他玩儿呢?
他这一路飞奔,跑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结果竟是一场虚惊,一时间又气又无奈,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曦滢见医正的表情,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了,解释道:“徐医正,我没病,但也不是在涮你玩儿,实则是皇上在边地受了伤,我放心不下,又不敢声张,圣上乃一国之君,他的安康关乎大明江山社稷,比起我的死活重要得多,劳你仔细给皇上诊诊——不许欺瞒。”
说完,她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朱瞻基,眼神里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这话明着是警告徐医正,实则是说给朱瞻基听的。
毕竟徐医正能从洪武朝干到宣德朝,一路干到医正,谨小慎微是基本,肯定不敢擅自瞒着她的,瞒她只可能是朱瞻基授意。
这——徐医正汗流浃背了,现在他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他为难的看向朱瞻基,盼着皇上能给个准话。
朱瞻基没招了,把手腕子递给徐医正:“行了,照皇后说的做吧,不必藏着掖着了。”语气里满是认命,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
御驾亲征回来,随驾的太医已经把朱瞻基的脉案归档回来了,朱瞻基的情况徐医正也算是心里有数。
一番诊治也不过是确定了随行太医的诊断罢了。
更加确定的,是皇上貌似是个妻管严呢。
这可算是个惊天大八卦,不过这个八卦得先掠过。
徐医正收回手,躬身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开口禀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娘娘,皇上在塞外征战时,胸口中箭,箭头伤及肺腑,加之受伤之后,皇上并未好好歇息,依旧连日劳碌,处理边地善后与班师事宜,导致伤势恢复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往后每到寒冬时节,皇上恐怕难过些,若是不能好好将息调养,长期以往,恐会损伤寿数。”
朱瞻基这种社会地位极高,依从性极差的这种顶级棘手的病人,徐医正看了都摇头,心里自然也希望皇后娘娘能制住他。
毕竟皇后娘娘重视皇上的伤势,徐医正自然也希望皇后能好好约束皇上,逼着他好好调养身体。
“我知道了,劳烦医正下去开药给皇上好好治伤。”曦滢吩咐道。
徐医正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拎起药箱子,快步退出了坤宁宫,生怕再卷入皇上与皇后的争执之中,惹祸上身。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朱瞻基看着曦滢紧绷的侧脸,心里清楚,她定是动了气。
而曦滢,也的确有办法制住他。
就用她很少使用的招数——眼泪。
从前不管朱瞻基再如何,只要曦滢一落泪,他便没了辙,只能放下身段,小心翼翼地哄着。
她眨了眨眼,泪水就跟珍珠似的落下来,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带着几分哽咽,语气里满是控诉:“你就是这么骗我的?明明伤得这么重,却告诉我只是一点皮外伤,你把我当什么了?是不是感情淡了?”
“天可怜见,你怎么能这么想?”朱瞻基死皮赖脸的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有些烫手。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辩解,却更多的是无奈:“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本就是难免的事,再说,这一仗我们打赢了,兀良哈主力被歼,大明的边境至少能安定几十年,百姓也能免受战乱之苦,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亲征的。”
“可你的身体怎么办?”曦滢的哭声又大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担忧与心疼,“医正都说了,若是不好好调养,会伤寿数的,你就不能为了我,为了钧儿和钊儿,好好保重自己吗?”
朱瞻基看着她哭得伤心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自嘲:“从前姚广孝给我算命的时候就说我命不长,或许,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罢了,不必太过强求。”
曦滢心里暗自啐了一声,什么命运的捉弄,全是借口!事关命运,她从来没捉弄过任何人!分明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一阵火起,全是被甩锅的愤怒:“早说你命不长,我瞎了眼睛嫁给你呜呜呜呜呜呜!”
朱瞻基有些恍惚,想当年,他娘也是这么骂他爹的,那时候,他爹娘的关系还很亲近,他有些低落下来,卑微的哄道:“别哭了,我一定好生调理,不会让你后悔的。”
同样有些恍惚的,还有从慈宁宫过来的张皇后。
她是听到太医院的消息过来的——皇后要病死了?咋可能,早上还活蹦乱跳的,晚上就要死了?
不会有朱瞻基的事儿吧?
张太后这么想着匆匆赶来。
果然一进门先听见自己儿媳妇颇为中气十足的骂声,和自己儿子略有些卑微的声音:“哟,这是在演哪出啊?我还以为皇后真的病得不行了,急急忙忙赶过来,结果竟是你们小两口在闹别扭?”
一个麻烦没解决,又来一个,朱瞻基觉得自己好累。
但曦滢没说什么,气哼哼的说道:“娘您让您儿子自己说吧。”
朱瞻基见状,只能腆着一张脸,陪着笑打圆场:“娘,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在边地受了点儿小伤,没敢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皇后她就是心疼我,才闹了点小脾气。”他刻意淡化了伤势,试图蒙混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