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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天牢之中,哀嚎遍野,鲜血染红了地砖,后宫之中人人自危,连走路都不敢大声说话,这场由对食丑事引发、牵扯出旧案与谋反阴谋的吕鱼之乱,成为了永乐年间最惨烈的一场宫廷惨案,也让朱棣晚年的多疑与残暴,暴露得淋漓尽致。
朱瞻基终于意识到了东厂在朱棣的加持治下的恐怖破坏力,有些被吓破胆了。
曦滢想,朱棣到底是年纪大了,一身老病,死亡的阴影随时笼罩着他,一个明君,慢慢的变成了个偏执的疯子。
皇帝活得太久,也是一种罪过。
论六十退休的重要性。
等处理完内宫的杀戮,阿鲁台经过几年恢复,再次频繁袭扰大同、开平、宣府等边塞,杀掠人畜。
朱棣刚迁都北京、三大殿被烧、吕鱼案的杀戮,急需军事胜利立威、转移内部矛盾、证明“天命仍在”。
大臣集体劝阻亲征,朱棣暴怒、杀人立威、力排众议之下,朱棣强行决定三月亲征阿鲁台。
朱瞻基这个太孙,也得从征。
临出征前,朱棣特意传召了曦滢和朱祁钧到御前去。
彼时曦滢正陪着太子妃看账本子。
太子妃闻言,略有些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去吧,别叫老爷子等着。”
曦滢也不知道朱棣叫她和朱祁钧去是个什么意思,一路上都在寻思最近东宫应该没得罪朱棣吧。
等快走到眼门前,发现朱瞻基在外头等她,于是曦滢给了朱瞻基一个询问的眼神,问他怎么回事儿。
朱瞻基飞快的回答了一句:“没什么事儿,爷爷想看看曾孙子了。”
行吧。
朱瞻基一把把朱祁钧抱起来大步走进去,这才把朱祁钧放了下来。
曦滢给朱棣行了个礼,朱祁钧跟个小乌龟似的趴在地上给太爷磕头。
大概是终于可以如愿出征了,朱棣今天看来心情不错,爽朗的笑了两声:“好好好,钧儿,过来让太爷看看。”
小乌龟从地上爬起来,颠颠的跑到朱棣面前。
就见朱棣这个风痹(风湿)缠身、风疾(中风前兆)时发、心肺衰弱、消渴隐现的老头弯腰一把把朱祁钧拎了起来,放在了自己胳膊上。
朱瞻基本来想提醒一句,自己这个小猪崽子还挺沉的,但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两口子在下头站着,朱棣也不说赐个座,就这么听着老头跟小崽子叽里咕噜鸡同鸭讲的一问一答。
朱祁钧把朱棣哄的很高兴,但是一会儿过去了,大概朱棣也的确有点抱不动了,把朱祁钧放在了自己龙座的边边上。
没人敢猜测朱棣的举动有什么隐喻。
或许也没什么隐喻。
人老了,便开始喜欢回忆过去了,朱棣侧身看着自己这个曾孙子:“这小子,倒是打小就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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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笑嘻嘻的,一脸感动:“孙儿二十年前的样子爷爷还记着呢?”
朱棣笑道:“那是自然,你出生那会儿,头天晚上梦见你太爷,授以大圭曰:‘传之子孙,永世其昌。’,醒来就听你奶奶说你出生了,等你满月了再看,英气溢面,跟我梦里一样。”
后来他就决定靖难了。
朱棣笑着叹了一声:“转眼都是四世同堂了,真是老了。”
朱瞻基一听,自然巧舌如簧的奉承朱棣没老。
但老没老的,朱棣他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朱棣见到了帝国的新一代,大概是有些累了,他打发了他们一家三口出去,都要走出大殿了,又听他说:“带上你媳妇和钧儿上外头转转,咱们朱家的龙子龙孙,不能单长在内宫妇人之手,得去外头见见市面。”
朱瞻基应下了。
得了这个鸡毛令箭,朱瞻基立刻就命人套了车子,往宫外去。
现在东宫都迁来北京了,曦滢的行动也不如在行在那么自由了,加上也没什么时间,她也好久没出去了。
朱瞻基盘算着,今天不出去,至少在出征这段时间,她都别想出去了。
车子行得极缓,朱瞻基没让宫人跟得太近,车厢里只载着他们一家三口,暖炉烧得正旺,映得曦滢的脸颊泛着柔和的光晕,朱祁钧趴在窗边,扒着车帘叽叽喳喳,指着外头的车马人声,眼里满是新奇。
朱瞻基坐在一旁,一手轻轻搭在曦滢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从不说不舍,却把心事都藏在了这细微的触碰里,像古人藏离别之情于柳枝、于月色,不直接宣之于口,却处处皆是牵挂。
车窗外的街景热闹非凡,叫卖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曦滢笑着听朱祁钧念叨,偶尔转头和朱瞻基说上两句,谈及外头的新景致,眼里闪着光。
朱瞻基顺着她的话应着,目光却总落在她的眉眼间,悄悄记下她此刻的模样,他知道,这般安稳的相伴,待他出征之后,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再有了。
毕竟哪怕是太孙,出征塞外也是九死一生的。
他多想让车子就这般一直走下去,可他是皇太孙,出征既是荣宠,亦是不可推卸的责任,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压在心底,如陆龟蒙笔下“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把柔软藏在刚毅之下。
车子停在护城河边的柳堤上,正是初春,柳丝抽芽,嫩黄中带着浅绿,风一吹,便轻轻拂过肩头。
朱瞻基抱着朱祁钧下车,又伸手扶着曦滢,指尖在她的手腕上顿了顿,才缓缓松开。
他牵着朱祁钧的小手,陪着曦滢慢慢走在堤上,说起以前在南京的时候,也曾这般和她并肩看柳,语气里满是怀念。
朱瞻基今天有些絮叨:“最近天还凉,别总开窗吹风,也别太劳心,府里的事,让下人多做些。”
“若有难以决断之事,直管去找爹娘拿主意——实在不行,还有奶奶,我今天跟她说好了的。”
曦滢静静听着,抬眸看他,她没说太多伤感的话:“我记下了,你此去,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不用挂着我和钧儿。”
朱瞻基嗯了一声,伸手将她和朱祁钧都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曦滢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这暖意让他舍不得松开。
他悄悄在她耳边低语:“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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