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主星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虫皇奥古斯特在“紧急政务视察”途中“意外失踪”的消息,到底还是捂不住,像颗深水炸弹,在帝国高层炸开了锅。
军部、议会、各大贵族家族,各方势力明里暗里地角力,吵得不可开交。
这种时候,手握第七舰队、根基深厚的厄缪斯就成了定海神针。
他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关起门来和几位同样手握重权的老派将领开密会,就是和议会里那些精明的老虫子们周旋。
有时候深更半夜,谢逸燃睡醒一摸身边,位置还是凉的,书房那边的灯倒是亮着。
偶尔难得一起吃个饭,厄缪斯的光脑也响个不停。
他皱着眉处理公务,深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嘴里扒拉两口谢逸燃夹到他碗里的菜,吃得食不知味。
谢逸燃看不过眼,好几次想把他从光脑前拖走,都被厄缪斯哄着“很快,就一会儿”给挡了回来。
最后的结果,是各方势力拉扯了几天后,勉强达成了一个暂时的平衡——在“寻回陛下”之前,由那位多年不问朝政、性子温和、没什么威胁的二皇子暂时代理虫皇之位。
这提议是厄缪斯这边最先抛出来的,理由冠冕堂皇:
国不可一日无君,二皇子殿下德高望重,堪当此任。
明眼人都知道,这位二皇子就是个摆设,真正掌舵的,是背后推他上去的那些势力,尤其是军部。
厄缪斯的目的达到了,既稳住了局面,又没让自己过早站到风口浪尖。
另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是坎瑞斯家族。
那个曾经显赫一时,因为金丝薄“冤死”而差点分崩离析的大家族,最近忽然又有了主心骨。
一份据说是“赫西德阁下生前立下、经由律师和多位见证者确认”的遗嘱被公布,内容直截了当:
他名下绝大部分产业和资源的管理权,全部移交给了他“忠诚的‘挚友’与下属”——埃菲斯少校。
消息一出,哗然一片。
让一个军雌,还是第七舰队出身的少校,去管坎瑞斯家族的生意?
这听起来简直儿戏。
但厄缪斯·兰斯洛特上将第一时间站出来,表示会“全力协助埃菲斯少校,完成赫西德阁下的遗愿”。
有他操手,加上那份遗嘱在法律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私下里,谢逸燃问过厄缪斯:“真交给那小呆子管?”
厄缪斯正对着镜子打领带,闻言头也没回:“你觉得呢?”
谢逸燃嗤笑一声,靠在门框上:“呵……金丝薄那小子,算盘打得我在隔壁星系都听见了。”
用一场“假死”脱身,再把烂摊子……不,是金山银山,用这种名正言顺的方式交到唯一信任的虫手里,自己躲在后面逍遥。
高,实在是高。
埃菲斯最近也忙得团团转,天天被一堆穿着考究、说话绕弯子的家族管事围着,处理各种他可能根本看不懂的账目和合同。
那张冷冰冰的俊脸更呆了,淡紫色的眼睛里常常写满茫然。
但谢逸燃有次在军部远远瞥见他,发现这小子虽然还是那副“我很懵”的样子,腰板却挺得笔直,手里拿着的文件捏得死紧,眼神偶尔飘向某个方向时,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十分执拗的亮光。
谢逸燃顺着那方向瞅了瞅,嗯,是金丝薄那家伙惯常喜欢待的、能晒到太阳又足够隐蔽的休息区方向。
行,儿子儿媳生活美满。
而且,让谢逸燃有点意外的是,最近他自己好像也……忙了起来。
倒不是厄缪斯给他派了什么活儿。
主要是他自己,好像突然对家里的某些地方产生了浓厚的“探索”兴趣。
比如,他开始频繁地进出府邸里那间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据说是给他准备的“书房”。
一待就是小半天,门关得严严实实,还不准仆从进去打扫。
又比如,他时不时会溜达到府邸后院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背着手,像个视察领地的老大爷,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尤其是对着几块阳光特别好的空地,能盯着看好久,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晚上厄缪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有时会发现谢逸燃不在卧室,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纸质资料,正拧着眉头,用他那手狗爬字在上面写写画画,神情是罕见的认真。
厄缪斯问他在干嘛,谢逸燃就含糊地摆摆手:“没什么,随便看看。”
然后迅速把东西一卷,塞到沙发垫子底下,凑过来搂他,岔开话题:“累不累?我给你揉揉?”
次数多了,厄缪斯也察觉出不对劲。
这天晚上,厄缪斯提前结束了会议回家,特意没让仆从通报。
他放轻脚步走到虚掩的书房门口,正好看见谢逸燃背对着门,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大得离谱的……图纸?
谢逸燃正拿着尺子和笔,在上面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这里摆个秋千……这边挖个沙坑……唔,滑梯好像也不错?会不会太幼稚了……”
厄缪斯愣了愣,目光落在图纸边缘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上,勉强能认出是:
“虫崽游乐场……初步规划……”
他站在门口,看着谢逸燃蹲在那里,黑发有些凌乱地翘着,皱着眉,一脸严肃地规划着“滑梯会不会太幼稚”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深蓝色的眼眸柔软下来,他轻轻推开门。
谢逸燃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手忙脚乱地想盖住图纸:
“少将?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厄缪斯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抚平那张被谢逸燃抓出褶皱的图纸。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幼稚却充满期待的线条,最后轻轻按在“虫崽游乐场”那几个字上。
“在忙这个?”
厄缪斯的声音很轻。
谢逸燃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墨绿的眼睛瞟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
“就……随便想想,闲着也是闲着。”
厄缪斯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心里那片因为连日忙碌和各方算计而生的冰原,忽然就被一股暖流冲得七零八落。
他伸出手,环住谢逸燃的脖颈,将额头抵在对方肩上。
“谢逸燃。”
他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
“……滑梯挺好的。”
厄缪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颤。
“不幼稚。”
谢逸燃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手臂收紧,将他更密实地拥进怀里。
“是吧?”
他得意地哼了一声,下巴蹭着厄缪斯的发顶。
“我也觉得。”
两虫就这样在书房的地板上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谢逸燃搂着厄缪斯抱了一会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雌虫的银发转。
安静了片刻,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点突兀,还带着点试探。
“少将。”
“嗯?”
“我要是……花你的钱,”
谢逸燃顿了顿,侧过脸,墨绿色的眼睛瞅着厄缪斯近在咫尺的侧脸。
“你不会介意吧?”
厄缪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深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点无奈与纵容。
他抬手捏了捏谢逸燃的脸颊,力道很轻。
“说什么傻话?”
厄缪斯的声音带着刚回家不久的疲惫沙哑,语气却理所当然。
“我的不就是你的?我现在,缺什么也不会缺钱让你花。”
谢逸燃听了,嘴角往上翘了翘,但还没完,他又凑近了点,鼻尖几乎碰到厄缪斯的耳朵:
“那……要是花很多呢?特别多那种。”
厄缪斯被他这副拐弯抹角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更多的是心软。
他索性放松身体,更彻底地靠进谢逸燃怀里,闭上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你花多少,买什么,都不用特意跟我说。”
他顿了顿,嘴角也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调侃的弧度。
“除非你是想买下整个宇宙,——因为军队集结需要调令,必须由我批准。”
谢逸燃被他这话逗得低低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给厄缪斯。
他收紧手臂,把人更紧地圈住,低头在厄缪斯发顶响亮地亲了一口。
“行。”
谢逸燃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和一丝神秘兮兮的得意。
“有你这句话就行,等着吧,过几天……给你个惊喜。”
厄缪斯在他怀里,听着他明显雀跃起来的语调,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盘算什么,但心底那点因为连日公务而积攒的疲惫和紧绷,奇异地被这简单又有点幼稚的对话熨平了。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谢逸燃温热的颈窝。
随便他吧,他想。
反正,只要谢逸燃在,怎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