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部落的营地坐落在白狼河畔,毡帐如云,牛羊成群。沈清弦一行抵达时,已是黄昏。落日熔金,将草原染成一片橙红。
王帐前,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而立。他穿着北戎贵族的貂皮长袍,腰佩弯刀,眼神锐利如鹰。这便是左贤王,忽图鲁。
阿古拉下马行礼:“父王,靖安郡主到了。”
忽图鲁的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仔细端详许久,忽然用北戎语说了一句:“像,真像明月公主。”
沈清弦听懂这句话,心中微动。她上前一步,按北戎礼节抚胸行礼:“清弦见过左贤王。”
“郡主请起。”忽图鲁改说汉话,声音洪亮,“帐内说话。”
王帐内陈设简朴,地上铺着狼皮,正中火塘烧着牛粪,烟气缭绕。忽图鲁在主位坐下,示意沈清弦坐在右侧尊位——这是贵客之礼。
“郡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忽图鲁开门见山。
沈清弦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奉家母遗命,来见王爷。”
忽图鲁接过玉佩,摩挲着上面的“明月照我”四字,眼中闪过追忆:“二十年前,明月公主救过我一命。那时我遭人陷害,被贬为奴,是公主查明真相,还我清白。这份恩情,我记了二十年。”
他将玉佩还给沈清弦:“公主有何遗命?”
“母亲希望,”沈清弦直视他,“草原能有一位仁君,而不是暴主。”
帐内霎时安静。火塘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凝重的脸。
忽图鲁缓缓道:“郡主指的是大王子赫连朔?”
“是。”沈清弦从怀中取出那方玉玺,放在狼皮上,“这才是北戎真正的传国玉玺。赫连朔手中的,是假的。”
忽图鲁霍然站起,盯着玉玺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老夫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重新坐下,眼神炽热:“郡主想怎么做?”
“联合各部,另立新君。”沈清弦声音清晰,“赫连朔暴虐无道,穷兵黩武,不仅大周苦之,北戎百姓也苦之久矣。若左贤王愿牵头,清弦愿以玉玺为凭,助您成就大业。”
忽图鲁却摇头:“老夫年事已高,无心汗位。但……我有一人选。”
“谁?”
“我外孙,巴特尔。”忽图鲁眼中闪过慈爱,“他是明月公主的侄子,你母亲的表弟,今年二十岁,骁勇善战,更难得的是仁厚爱民。若郡主愿辅佐他,老夫愿倾全族之力相助。”
沈清弦与萧执对视一眼。这比预想的更好——一个与母亲有血缘关系,又得左贤王支持的年轻人,确实是理想人选。
“可否一见?”
“自然。”忽图鲁对帐外吩咐,“请少主人来。”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掀帘而入。
他约莫二十岁,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的牧民皮袄,但眉宇间有股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草原贵族常见的骄横之气。
“外公。”巴特尔行礼,看见帐中陌生人,微微一怔。
“巴特尔,这位是大周的靖安郡主,你明月姨母的女儿。”忽图鲁介绍,“这位是萧王爷。”
巴特尔眼睛一亮,用流利的汉话道:“郡主姐姐!我常听外公说起明月姨母的事,说她聪慧勇敢,是草原上最明亮的月亮。”他看向萧执,“萧王爷,我在边境见过玄甲军的军威,佩服得很。”
这番话大方得体,毫无做作。沈清弦心中暗暗点头。
“巴特尔,”忽图鲁正色道,“郡主带来了传国玉玺,赫连朔手中的是假的。你……可敢争这汗位?”
巴特尔愣住了。他看看玉玺,看看沈清弦,又看看外公,脸色渐渐凝重。
“若为个人荣辱,巴特尔不敢。”他缓缓道,“但若为草原百姓……外公,赫连朔这些年横征暴敛,连年征战,各部早已怨声载道。今春白灾,他还要强征战马,我亲眼看见老牧民抱着马脖子哭……”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郡主,王爷,若你们信我,巴特尔愿担此重任。不为称汗,只为让草原上的孩子有奶喝,老人有衣穿。”
沈清弦扶起他:“好。就凭你这句话,我信你。”
她将玉玺郑重交到巴特尔手中:“此物交你保管。但切记——玉玺是凭,民心才是本。”
巴特尔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仿佛接过整个草原的未来。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探子冲进来:“王爷!赫连朔的王庭卫队来了,约五百骑,距营地不足二十里!”
忽图鲁脸色一沉:“来得真快。”他看向萧执,“王爷,营地有勇士三千,但装备简陋,恐难敌王庭精锐。”
萧执起身:“左贤王可愿听我一言?”
“请讲。”
“王庭卫队虽精,但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我们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萧执走到帐中沙盘前,“白狼河上游有一处峡谷,地势险要,可设伏。另外,我有一计……”
他低声说出计划,忽图鲁眼睛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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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计!”老王爷拍案,“就这么办!”
半个时辰后,五百王庭卫队抵达白狼河畔。为首的正是那虬髯大汉,他举目望去,只见左贤王营地一片平静,炊烟袅袅,似乎毫无防备。
“将军,”副手迟疑,“会不会有诈?”
“有诈又如何?”虬髯大汉冷笑,“左贤王部落这些年被大王子打压,能战的勇士不足千人。我们五百精锐,足以踏平营地。”
他一挥弯刀:“冲!擒拿沈清弦者,赏金千两,封千户!”
骑兵如潮水般冲向营地。但刚过河心,忽然听见一声尖啸——岸边的芦苇丛中射出漫天箭雨!
箭矢密集如蝗,专射马腿。王庭卫队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虬髯大汉急勒马,“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下游方向,巴特尔率五百骑兵杀出,截断退路。上游峡谷中,阿古拉带领的弓箭手第二轮齐射已至。
更重要的是,河对岸的营地中,忽然升起玄甲军的旗帜——萧执竟将随行的十名玄甲军精锐布置在显眼处,虚张声势,让王庭卫队误以为有大军埋伏。
“玄甲军!”虬髯大汉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军心大乱。王庭卫队本是骄兵,此刻见中埋伏,又见玄甲军旗,顿时斗志全无,纷纷溃逃。
忽图鲁亲自率军从营地杀出,三面夹击。不过半个时辰,战斗结束。五百王庭卫队,死伤百余,被俘三百,只有虬髯大汉带着数十亲卫拼死突围逃脱。
草原上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白狼河。
沈清弦站在营地高处,看着这惨烈景象,心中沉重。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战争,第一次意识到——权力之争,终究要以鲜血为代价。
萧执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若不如此,死的会是营地里的老人、孩子。”
“我知道。”沈清弦闭了闭眼,“只是……母亲若在,定不愿看到草原儿女自相残杀。”
“所以我们要尽快结束这一切。”萧执望向北方,“赫连朔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战后,左贤王营地点起篝火,召开各部大会。
忽图鲁将沈清弦、萧执、巴特尔引荐给各部首领。这些草原汉子起初对汉人抱有戒心,但当巴特尔举起传国玉玺,当沈清弦用流利的北戎语陈述赫连朔的暴行,当萧执承诺玄甲军不会趁虚而入——态度渐渐转变。
“右贤王部愿支持巴特尔少主!”一个魁梧的汉子首先表态。他是忽图鲁的旧部,早就对赫连朔不满。
“白狼部附议!”
“黑山部也支持!”
一个接一个,陆续有七个部落表态。但仍有三四个部落保持沉默,其中就包括实力最强的金帐部。
金帐部首领脱脱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沉默寡言。他盯着沈清弦看了许久,忽然问:“郡主,若巴特尔少主继位,你当如何?回大周,还是留在北戎?”
这个问题很尖锐。所有人看向沈清弦。
她起身,环视众人:“清弦是大周郡主,此生不会改变。但我母亲是北戎公主,我身上流着草原的血。所以我的答案是——我会成为连接大周与北戎的桥梁。”
她走到篝火旁,火光映着坚定的脸:“若巴特尔继位,我愿促成两国和约,重开边市,互通有无。让草原的牛羊换中原的茶叶丝绸,让两国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脱脱盯着她:“空口无凭。”
“那这个呢?”沈清弦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大周太子的密信,承诺若北戎新君愿和,可归还漠南三城,并开通五处边市。”
满座哗然。漠南三城是北戎的心病,若能收回,将是天大的功绩。
脱脱终于点头:“金帐部……支持。”
至此,十大部落全部表态。一个新的联盟,在草原的星空下诞生。
篝火熊熊,巴特尔站在众人中央,举起玉玺:“我,巴特尔,在此立誓——若为汗,必以草原百姓为念,止干戈,兴牧业,与邻为善。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各部首领齐声欢呼。北戎语的口号响彻夜空:“巴特尔!巴特尔!”
沈清弦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母亲,您看到了吗?草原终于有了希望。
萧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入营地。马上的探子浑身是血,滚鞍下马:“报——赫连朔亲率三万大军,已过黑风岭,明日午时可达白狼河!”
欢呼声戛然而止。
篝火在夜风中摇晃,映着每一张凝重的脸。
巴特尔看向沈清弦,看向萧执,看向外公忽图鲁。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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