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北的九月末已经有了凉意。
江川蹲在维修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扳手,正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的飞轮。
铁锈混着油污粘在指缝里,他用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留下一道黑印。
旁边堆着三辆待修的车,车筐里扔着换下来的刹车线和轴承,阳光透过塑料布棚顶的破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江川!
王婶的声音从筒子楼方向传来。江川没抬头,应了声,手里的扳手转得更快了。
飞轮拆下来时发出一声脆响,上面的齿牙磨得快平了,像一排掉光牙的牙龈。
王婶挎着菜篮子走过来,站在维修店门口往里瞅:张师傅来了,在你家等着呢。
江川了一声,把拆下来的零件扔进旁边的铁盆里,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腕上还沾着机油。
你爸今天咋样?王婶问,眼睛往江川家的方向瞟了瞟。
老样子。江川声音有点闷,早上喝了半碗粥,馒头没动。
唉,慢慢来。王婶叹了口气,张师傅人老实,以前在钢厂机修车间待了三十年,手上有准头。就是年纪大了,腿脚慢点,你多担待。
江川没说话,拿起墙角的抹布擦了擦手,往筒子楼走。
楼道里飘着各家的饭菜味,混合着煤烟和潮湿的霉味。
三楼他家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站着,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头发花白,根根立着像钢针。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
脸上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里像是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眼神带着点打量的意味。
你是江川?男人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轴转动。
江川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暗,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药膏混合的味道。
江父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眼睛闭着,呼吸有点重。
江川走到床边,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搭回床沿,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这是我爸。江川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张师傅点点头,没说话,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
靠墙堆着待修的电饭煲和电风扇,桌上摆着半碗没动的粥,旁边是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支棉签和药膏。
墙角的折叠床上堆着江川的被子,床单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江川拉过唯一的折叠椅让张师傅坐,自己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的裂缝。
王婶说你以前在钢厂修机械?江川先开口,语气直愣愣的,像在谈生意。
嗯,机修车间,干了三十年。
张师傅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包着的本子,打开推到江川面前,这是以前厂里发的技术证,焊工钳工都能干。
江川扫了一眼,红皮本子边角磨破了,照片上的张师傅比现在年轻,眼神更锐利些。
他没接,把本子推了回去:我这儿主要是自行车电动车,偶尔修点小家电。
自行车我熟。张师傅把本子收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钢厂以前有车队,自行车坏了都是我修。电机电路也懂点,家里洗衣机冰箱坏了,都是我自己捣鼓。
江川沉默了会儿,视线落在父亲脸上。
江父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舒服的梦。
他伸手把父亲额前的碎发捋开,动作轻柔得和他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工资一千五,每月十五号结。江川转回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你自己安排吃饭。
张师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说自己手脚还利索,不会偷懒,现在都堵在了喉咙里。
张师傅点点头,我住王婶隔壁楼,不远,早上能早点过来。
不用太早。江川站起身,我得先回去照顾我爸,下午你去店里看看?
现在就能去。张师傅也站起来,帆布包往肩上一挎,早点熟悉熟悉。
江川没反对,拿了件干净外套搭在胳膊上,锁门时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下午两点半。
林暮军训应该快结束了,今天的电话还没打。
维修店的塑料棚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张师傅蹲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前,手指拂过锈迹斑斑的车架,像是在摸什么老伙计。
飞轮得换。张师傅抬头看江川,链条也松了,调调还能用。
江川从工具箱里翻出新飞轮递过去:这种老车配件不好找,下次提前说。
张师傅接过飞轮,掂量了一下:比厂里的齿轮轻多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开始卸旧飞轮,动作比江川慢,但稳当,手指虽然关节粗大,却异常灵活,以前在车间修天车齿轮,比这大多了,得用吊车吊。
江川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钢厂,巨大的厂房里全是机器轰鸣,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钢铁架子间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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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铁北还没这么安静,空气里的煤烟味比现在浓,晚上能听到工厂的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
你爸......张师傅突然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是老江?
江川的目光锐利起来:你认识我爸?
以前一个车间的。
张师傅手上没停,江国栋,对吧?以前是车间主任,技术好,人也仗义。后来......
他没说下去,飞轮一声装好了,工伤那事儿,我们都知道。
江川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他讨厌别人提父亲的事,像揭开结痂的伤口,露出底下的烂肉。
修你的车。江川的声音冷下来。
张师傅没再说话,低头调链条。
阳光透过棚顶的破洞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光。
江川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父亲没受伤前的样子,也是这样,蹲在地上修自行车,让他递扳手,手指上的油污蹭了他一脸。
傍晚五点,张师傅准时收工。
他把修好的自行车擦得锃亮,工具摆回原位,地上的油污用沙土盖了,扫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明天我带个马扎来。张师傅收拾帆布包,店里没地方坐。
江川正在修一个电饭煲,头也没抬,门口有旧的,你随便用。
张师傅走后,江川关了店门,往筒子楼走。
路过小卖部买了袋牛奶,温在热水里,然后端到父亲床前。
爸,起来喝点奶。江川扶父亲坐起来,在背后垫了个靠垫。
父亲的眼神有点浑浊,看了他半天,才认出人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江川把牛奶吸管插进父亲嘴里,一点一点往里推。
父亲喝得很慢,不时咳嗽两声,牛奶顺着嘴角流下来,江川用毛巾擦掉,动作耐心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喂完奶,江川给父亲擦了身,换了干净衣服。
天已经黑透了,他打开那盏25瓦的节能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狭小的房间里,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林暮的电话。
江川走到楼道里接,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江川。林暮的声音带着军训后的沙哑,还有点雀跃,军训结束了!今天汇报表演,我们连拿了二等奖!
江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电话那头林暮的声音,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江川的声音比平时软了点,累坏了吧?
有点。林暮笑起来,声音里有了点以前的样子,不过结束了就好。对了,你找的人怎么样了?张大爷同意了吗?
是张师傅。江川纠正道,今天已经来店里看了,明天开始上班。
太好了!林暮的声音更亮了,这样你就能早点回家照顾叔叔了,不用天天在店里待到那么晚。
江川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进楼道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应了一声,没说张师傅认识父亲的事,也没说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好像属于他和林暮的小店,突然多了个外人。
我明天开始上课了,林暮的声音低了些,早上八点的课,以后晚上打电话可能要早点。
知道了。江川看了眼手表,快九点了,你早点睡,别熬夜。
你也是。林暮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江川,你......别太累了。
江川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林暮的呼吸声。
他想起林暮走之前,在维修店墙上贴的画,《维修铺一角》,画里他蹲在地上修车,阳光照在背上,看着比实际温暖得多。
挂了。江川说。
嗯,晚安。
电话挂断,江川站在楼道里没动。
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铁北特有的煤烟味。
他抬头看向维修店的方向,路灯的光昏黄,勉强照亮招牌上川暮维修店五个字,红底白字,在夜色里有点模糊。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些。
江川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看账本。
这个月赚了三千二,除去父亲的药费和生活费,还剩八百多。
他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个旧箱子,里面是林暮的画,一张张用报纸包着,整整齐齐。
他拿出最上面那张,是林暮画的他,蹲在小马扎上修自行车,眼神专注,嘴角好像还带着点笑。
江川的手指拂过画纸,有点粗糙,带着铅笔的纹路。
明天张师傅就要来了。
江川想。也许这样挺好,他能早点回家给父亲做饭,晚上能陪父亲看看电视,不用再把林暮一个人扔在店里画画,等着他忙完。
他把画小心地放回箱子,盖好盖子,然后躺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维修店的塑料棚哗啦啦响,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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