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北的午后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闷热。

    知了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林暮面前的旧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摊着几张a4绘图纸，是他昨天特意去文具店买的，花了他攒了很久的五块钱。

    高考结束已经快一个月了，录取通知书还没有消息。

    林暮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生父林建国那间逼仄的小屋里，或者去江川的修理铺帮忙递个工具、看会儿摊。

    林建国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归在小作坊打零工，父子俩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桌上的台灯是江川前几天帮他修好的，原本是三楼张老师家淘汰下来的，开关接触不良。

    江川鼓捣了十几分钟，换了个新的开关，又用砂纸打磨了锈迹斑斑的灯杆，现在亮起来虽然还是有点频闪，但比之前那盏灯泡亮多了。

    林暮握着一支2b铅笔，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

    他正在画的是江川念叨了好几天的新店铺。

    那天江川收工后，破天荒地跟他说了很多话，说想找个正经门面，不用太大，十五平米就够。

    说想把维修区和零件区分开，这样看起来整齐点。

    说想在门口摆个小柜台，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堆在一起。

    林暮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听着，心里却记了下来。

    这几天他趁着去江川铺子帮忙的间隙，仔细观察了现在棚子里的布局，又结合江川描述的那些想法，开始在脑子里构思新店铺的样子。

    第一张草图他画的是整体布局。

    用直尺比着画了个长方形，代表十五平米左右的门面。

    靠里面的墙角是维修区，画了一张工作台，旁边是工具架，上面用小方框代表各种工具。

    靠窗的位置是零件储存区，画了几个分层货架，标注着电容电阻螺丝垫片电源配件。

    门口是江川说的小柜台，旁边留了个通道。

    林暮盯着草图看了一会儿，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太冷清了，不像个能让人愿意多待一会儿的地方。

    他想起江川有时候修东西要很久，客人只能站着等，或者干脆走了再来。

    他拿起橡皮，轻轻擦去门口柜台旁边的一小块区域，重新画了个长方形。

    旁边用小字写着：沙发（废品站淘的旧沙发）。

    他想象着一张不算太旧的双人沙发，蓝色或者灰色的，客人可以坐在上面等，江川忙完了也能歇会儿。

    就像上次在废弃工厂区找到的那张破沙发一样，虽然旧，但晒着太阳睡觉很舒服。

    第二张草图他画得更仔细，是维修区的细节。

    工作台的尺寸大概是一米二乘六十厘米，台面上画了个虎钳，一个小型台钻。

    桌角放着万用表和电烙铁。

    下面的抽屉用线条分隔开，标注着不同工具的位置：螺丝刀、扳手、钳子、各种规格的螺丝刀头。

    他记得江川每次找工具都很快，好像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但如果新店铺能更整齐一点，也许江川就不用那么累了。

    第三张草图是零件储存区。

    他画了三个顶天立地的货架，比江川现在用的那两个锈迹斑斑的货架要结实得多。

    货架分了很多层，每层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不同类型的零件：红色是电源类，蓝色是小家电配件，黄色是自行车零件，绿色是各种螺丝螺母垫片。

    他想起江川每次找零件都要翻好几个盒子，有时候还会不小心打翻，如果能这样分类放好，应该会方便很多。

    画到一半，林暮的铅笔芯断了。

    他拿出卷笔刀，慢慢地削着铅笔，碎屑落在桌上，像一小堆灰色的木屑。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的铃铛声，叮铃铃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他想起江川说的任重道远，想起江川摸下巴时胡茬扎手的样子，想起江川踢那个破搪瓷盆时发出的哐当声。

    江川总是把什么都自己扛着，很少说累，但林暮能看到他修完东西后直起身时微微皱眉的样子，能听到他半夜偶尔下楼去检查棚子的脚步声。

    也许这几张草图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能帮江川付房租，不能帮他搬东西，但林暮希望，当江川看到这些画的时候，能知道有人在跟他一起想着这件事，一起盼着那个新店铺。

    就像江川默默帮他解围，默默给他带吃的一样，他们不需要说太多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林暮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房间里有点闷，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空气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厂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筒子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到江川从楼下经过，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应该是刚去废品站卖完攒了几天的旧电瓶。

    江川走得很快，脚步有点沉，但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挺拔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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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暮想起江川说想拾掇铺子时，他父亲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那一丝光亮，像蒙尘的玻璃被擦了一下。

    林暮回到书桌前，继续画第三张草图的细节。

    他在货架旁边画了个小梯子，方便拿高处的零件。

    又在角落里画了个灭火器，标注着红色，干粉，检查日期。

    他记得江川的棚子里好像没有灭火器，只有一个装着沙子的铁桶，万一短路起火怎么办？

    新店铺一定要安全点。

    最后，他在每张草图的右下角都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江川修理铺。

    字写得很小，有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画完最后一笔时，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楼道里传来邻居炒菜的声音，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是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林暮把三张草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夹在他画的江川修自行车的那张画和废弃工厂的夕阳那张画中间。

    他收拾好铅笔和橡皮，把画纸整齐地放回书包里。

    明天去江川铺子帮忙的时候，可以把草图给他看看。

    不知道江川会不会觉得太幼稚，或者根本不实用。

    也许江川会说画这玩意儿有什么用，或者还不如多帮我递两个扳手。

    林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路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坑坑洼洼的路面，也照亮了江川那个石棉瓦棚子的轮廓。

    棚子门口的帆布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想起江川说过，等新店铺弄好了，就不用再担心漏雨了。

    冬天不会那么冷，夏天也不会那么热。

    父亲的药钱，自己的学费，好像都有了一点点盼头。

    林暮轻轻抚摸着速写本的封面，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指针指向铁北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录取通知书还没有消息，养父母那边也没有任何联系。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为江川做点什么，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明天，一定要把草图给江川看。

    林暮这样想着，把速写本放进书包最里面，然后拉上了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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