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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章 相思之苦
    吴郡的暮春,天高云淡。

    蔡昭姬坐在陈留家中书斋的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乐谱,目光却飘向窗外庭院里开始泛黄的梧桐叶。

    这一年多,对昭姬而言,是漫长而揪心的等待。

    蔡泽随军出征,转战南北,讨伐黄巾。战事初起时,尚有书信往来。他会简短地讲述沿途见闻,字里行间透着疲惫却依然强作的轻松,叮嘱她勿要挂念,保重身体。那些信纸,被她用锦囊仔细收好,放在枕边,夜深人静时便拿出来反复摩挲,仿佛能从那熟悉的笔迹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勇气。

    然而,随着战事深入,军情紧急,书信渐渐稀疏,有时两三月才得一封,内容也愈发简短,最后甚至彻底中断了。长社大火、广宗血战……这些骇人听闻的消息,夹杂着各种夸大的伤亡传闻,如同冰冷的石头,一次次砸在她的心上。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常常在半夜惊醒,冷汗涔涔,唯有对着窗外明月,默默祈祷上苍保佑那个远在沙场的人平安归来。

    她试图用琴音排遣忧思,可指尖流淌出的,总是凄清的调子;她想提笔写诗,落下的却多是“念君远行役,惄如调饥渴”之类的愁句。她甚至偷偷去了几次城外寺庙,在佛前许下最虔诚的愿望。

    等待,磨人至极。

    直到前几日,一个从吴郡来的商队带来了确切的消息:吴侯蔡泽平定黄巾,凯旋归来,已回到吴县,朝廷厚加封赏,加官进爵,如今可算是衣锦还乡了。

    消息如同久旱后的甘霖,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昭姬先是愣住,随即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他回来了!他真的平安回来了!不仅平安,还立下了不世之功!

    狂喜过后,是一种再也无法抑制的冲动。她要去见他!立刻!马上!一年多积攒的思念、担忧、委屈,还有那得知他平安后的无限欢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她胸中奔涌激荡。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闺阁礼仪、女儿家的矜持,立刻吩咐侍女备车,简单收拾行装,立刻赶往吴县。

    马车颠簸,她的心比车轮更急切。脑海中反复想象着见面的场景:他是什么样子了?是瘦了还是黑了?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搏杀,他会不会变了?他还记得他们的约定吗?他……会不会因为如今身份显赫,就……

    不,不会的。她立刻否定自己荒唐的念头。他是蔡泽,是那个在灯火阑珊处为她吟词,是那个郑重向她父亲求娶,承诺一生珍爱她的蔡泽。可是……万一呢?近乡情怯,越是靠近吴县,这种莫名的忐忑就越发强烈。

    抵达吴县时,已是午后。下了车,她让侍女和车夫在巷口等候,自己一个人,怀着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慢慢走向那座熟悉的宅院。

    今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透过街道两旁依旧葱郁的树木,洒下斑驳的光影。宅院的门庭似乎比记忆中更显庄严了些,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两尊石狮沉默矗立。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都不同了。

    昭姬在距离大门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薄施脂粉,力求以最好的状态见他。可此刻,勇气却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

    自己这样突然跑来,是不是太不矜持了?他刚刚回来,一定诸事繁忙,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出现,会不会打扰到他?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轻浮,不够稳重?万一他正与僚属商议要事,自己这样闯进去,岂不尴尬?

    种种顾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让她举步维艰。她站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脸颊微微发烫,进也不是,退又不甘。阳光将她窈窕的身影拉得细长,在地面上轻轻摇曳。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之际,那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昭姬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树后躲了躲,又忍不住探头望去。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未着官服,身姿比记忆中更加挺拔,似乎也高了些许。侧脸的线条依然俊朗,只是皮肤确实黑了些,也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显得更加清晰有力,眉宇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经风历雨后的沉稳与锐气,宛如出鞘的利剑,虽收敛锋芒,却自有凛然之气。

    是蔡泽!真的是他!

    昭姬只觉得呼吸一窒,眼睛瞬间就湿了。一年多来的担忧、思念、委屈,在看到这个真实身影的刹那,全部化作了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忘了躲藏,也忘了上前。

    蔡泽似乎正要出门办事,身后跟着两名亲随。他迈下台阶,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然后,蓦地定住了。

    树荫下,那个鹅黄衣衫的窈窕身影,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却带着些许惶然与泪光的清丽容颜,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蔡泽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般在他眼中炸开,点亮了整个面容。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昭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以及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你怎么来了?”

    直到他走到近前,带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气息笼罩过来,昭姬才如梦初醒。她看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灼热,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仿佛心底最隐秘的渴望被当众撞破,又是羞窘又是心虚,还有一丝被发现的慌乱。

    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努力板起小脸,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和“兴师问罪”的底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颤抖和娇嗔:“还问我为什么来了?你……你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质问显得那么孩子气,那么……像是在撒娇。可不知为何,说完之后,看着他略带愕然的表情,她心中那份忐忑反而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底气似乎真的回来了些。是啊,明明是他回来了不先通知她,让她白白担心这么久!

    蔡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问得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和歉意。他挥挥手让身后的亲随退远些,这才放柔了声音,解释道:“我刚回来不过几日,千头万绪,朝廷封赏、安置部属、整饬郡务……实在忙得脚不沾地。本想着等稍稍安顿,便去接你,没想到……”他看着她因为赶路而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无限怜爱,“没想到我的昭姬妹妹,比我想的还要心急。”

    “谁……谁心急了!”昭姬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因他话语中那声自然的“我的昭姬妹妹”而心头一甜,那点强装的恼怒也维持不下去了,只得故作气恼地哼了一声,“就知道用这种借口来敷衍我。打仗的时候,连信都不好好写!”

    这娇嗔的模样,落在蔡泽眼中,简直可爱得让他心都要化了。一年多沙场铁血,见惯了生死离乱,此刻面对这全然属于人间烟火的娇嗔与思念,他只觉得整颗心都变得无比柔软。

    “是我不好,是我疏忽了,让昭姬妹妹担心了。”他从善如流地认错,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既然妹妹亲自来‘兴师问罪’,那我自然要好好赔罪。正好现在有空,我带你去逛逛?吴县这一年多,也有些新变化,街上新开了不少有趣的铺子。”

    逛街?昭姬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她自幼家教甚严,即便订婚后自由了些,能这样与他单独逛街的机会也并不多。更何况,她此来本就是为了见他,能与他多相处一刻,都是好的。

    心里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她还是努力抿了抿唇,故作矜持地抬了抬下巴,眼角却泄露出一丝笑意:“哼,算你还有良心。”

    见她答应,蔡泽笑意更深,很自然地伸出手:“那……我们走吧?”

    昭姬看着那只伸到面前、骨节分明、带着些微旧茧的手,脸颊微热,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微凉的小手轻轻放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心中都是一颤。他的手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握住了她的,牵着她,走出了树荫,走向熙熙攘攘的街道。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昭姬跟在他身侧,偷偷抬眼看他。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确实瘦了,下颌的线条更硬朗,眼窝似乎也深了些,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想来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此刻看着她时,盛满了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她忍不住低声问,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手指轻轻动了动,在他掌心挠了挠。

    蔡泽感觉到她的小动作,心中温暖,握紧了些,侧头对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打仗嘛,哪有不辛苦的。不过都过去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一根头发都没少。”他甚至还故意晃了晃脑袋,“倒是你,看着清减了些,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我才没有。”昭姬小声反驳,心里却因他的关心而甜丝丝的。知道他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她很快转忧为喜,目光被街道两旁热闹的景象吸引。

    或许是黄巾平定,天下暂安,又或许是蔡泽归来给吴县注入了新的活力,今日的街市格外繁华。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各色摊贩琳琅满目,有卖时新果子的,有卖精巧玩具的,有卖胭脂水粉的,还有从北地新传来的胡饼摊子,香气扑鼻。

    昭姬很快便沉浸在逛街的乐趣中。她仿佛要将这一年多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一会儿指着路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蔡泽;一会儿又被卖泥人的摊子吸引,对那憨态可掬的小动物爱不释手;看到卖江南新样式绒花的,也要凑过去挑一挑。

    蔡泽含笑跟在旁边,她指什么便买什么,手里很快便拿满了各种小玩意儿。糖葫芦买了两串,她吃了一颗便嫌酸,剩下的自然递给了蔡泽;泥人买了一对,一男一女,她拿在手里把玩,笑着说像他们俩;绒花挑了一支海棠式的,他亲手为她簪在发间,衬得她人比花娇。

    路过一家首饰铺子时,蔡泽牵着她走了进去。铺子不算顶奢华,但陈设雅致,首饰样式新颖。掌柜的眼尖,见蔡泽气度不凡,殷勤招待。蔡泽让昭姬自己挑选,昭姬看了一圈,目光被一支白玉簪子吸引。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玉,通体温润无瑕,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形态逼真,清雅脱俗。

    “喜欢这个?”蔡泽问。

    昭姬点点头,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素了?”

    “素雅才配你。”蔡泽笑道,示意掌柜取出来,亲自接过,转身面对昭姬,“来,我帮你戴上试试。”

    昭姬微垂着头,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将那支玉簪仔细地插入发髻。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呼吸近在咫尺。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戴好后,蔡泽退后一步端详,眼中满是欣赏:“果然好看。”

    掌柜的在一旁连忙奉承:“公子好眼光,小姐簪上这支玉兰簪,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相得益彰,相得益彰啊!”

    昭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眼波流转,发间那支玉兰簪温润生光,确实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她越看越喜欢,指尖轻轻抚过簪头,唇角弯起甜甜的弧度。

    蔡泽爽快地付了钱,牵着她走出铺子。昭姬摸着头上的新簪子,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之前的那些忐忑、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甜蜜。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昭姬有些累了,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蔡泽看看天色,笑道:“饿了吧?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

    “哪里呀?”

    “自然是‘白玉京’。”蔡泽挑眉,“自家的地方,总要把最好的给未来女主人尝尝。”

    昭姬脸上飞红,心里却受用无比。白玉京,那里承载了他们太多美好的回忆。

    如今的“白玉京”,经过一些修饰,气派更胜往昔。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专用通道直接上了三楼一间临河的最雅致包厢。包厢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推开窗,便能看见波光粼粼的城河与对岸的点点灯火。

    很快,精致的菜肴便一道道呈了上来。蔡泽特意吩咐了厨房,要拿出最好的手艺。

    先是四样精巧绝伦的冷盘:“水晶脍”,选用太湖白鱼最细嫩的部位,片得薄如蝉翼,近乎透明,佐以特调的酱汁,入口即化,鲜美无比;“玲珑牡丹”,实则是用胡萝卜、心里美萝卜等食材雕刻拼摆成的牡丹花形,栩栩如生,不忍下箸;“琥珀桃仁”,桃仁外裹着晶莹的糖衣,如琥珀般透亮,香甜酥脆;“玉版翡翠”,是上好的莴笋切成极薄的片,冰镇后碧绿如玉,口感爽脆清新。

    接着是热菜。一道“蟹粉狮子头”,用的是秋日最肥美的湖蟹蟹粉,与七分瘦三分肥的猪肉细细剁碎调和,团成硕大的肉圆,以文火慢炖数个时辰,端上来时,那狮子头颤巍巍,用汤匙轻轻一碰便散开,入口即化,蟹粉的鲜甜与猪肉的醇厚完美融合,汤汁浓郁,令人回味无穷。

    一道“莼鲈之思”,乃是吴郡名菜。秋日的莼菜滑嫩异常,配上鲜嫩的鲈鱼片,用清澈的高汤一汆,汤色清亮,莼菜如碧玉,鱼片似白雪,味道清鲜至极,正应了张翰的典故,寓意深远。

    一道“樱桃肉”,并非真用樱桃,而是将五花肉切成樱桃大小的方块,红烧至色泽红亮如樱桃,肉质酥烂,肥而不腻,甜咸适口,酱香浓郁。

    还有一道“白玉扣三丝”,将火腿、鸡脯、冬笋切成极细的丝,整齐地码放在一个圆形的模具中,中间填入嫩豆腐,蒸制后倒扣在盘中,周围淋上清亮的芡汁,造型美观,口感层次丰富,咸鲜爽口。

    主食是一小盅“鸡头米桂花糖粥”,用吴郡特产的鸡头米(芡实)与糯米一起熬煮得糜烂,加入桂花和冰糖,粥品粘稠香甜,鸡头米软糯可口,桂香扑鼻,暖胃又暖心。

    每一道菜都像一件艺术品,色香味形俱佳。昭姬看得眼花缭乱,食指大动。蔡泽不停地为她布菜,介绍着每道菜的来历和妙处。昭姬小口品尝着,只觉得美味在舌尖绽放,幸福在心头满溢。尤其是那道“莼鲈之思”,让她想起了他们之间的分离与思念,心中更是感触良多。

    吃得差不多了,蔡泽让人撤下杯盘,换上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变得更加温馨而私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面上的画舫开始点亮灯火,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给我讲讲吧,”昭姬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蔡泽,“你这一年多,都经历了什么?信里写得那么简单,定是报喜不报忧。”

    蔡泽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柔软。他知道,她想知道,也想分担。于是,他斟了一杯茶,开始娓娓道来。他没有刻意渲染战争的残酷,但也没有过分美化自己的功绩。他讲初到宛城时的混乱,讲长社火攻前的焦虑与决断,讲广宗城下的血战与坚持,讲那些并肩作战最终却倒下的同袍,也讲战后安置流民、整饬地方的艰难。

    他的语气平静,但昭姬却能从那简练的描述中,听出背后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她听得入了迷,时而紧张地攥紧衣袖,时而因他的机智而展颜,时而为那些牺牲的将士感到难过。当她听到他在广宗城下亲自率队冲锋,险些被流矢所伤时,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别担心,都过去了。”蔡泽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了,好不好?”昭姬仰起脸,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我会害怕。”

    “好,我答应你。”蔡泽郑重地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为了你,我也会更加珍惜自己。”

    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更让昭姬安心。她靠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坚实的力量,只觉得无比安心。

    蔡泽借着这个机会,也一吐相思之苦。他讲行军途中,看到明月会想起她弹琴的样子;讲在荒凉之地,收到她旧信时的珍视;讲午夜梦回,担心她在陈留是否安好……这些从未在信中写过的细腻情感,此刻缓缓流淌出来,像最温柔的水,浸润了昭姬的心田。

    原来,他也在同样地思念着她,甚至可能更多,因为他还背负着战场上的生死压力。

    昭姬听着,心中的那点小委屈、小埋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甜蜜。她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低声道:“我知道你忙,也知道危险……以后,就算不能常写信,也要记得,有个人在一直等你,为你祈福。”

    “嗯。”蔡泽将她揽得更紧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内心无比宁静满足。“以后,尽量不让你等那么久。”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窗外夜色渐浓,河上的灯火越发璀璨,昭姬才惊觉时间流逝之快。

    “呀,这么晚了!”她有些不舍地坐直身子,“我该回去了。”

    蔡泽也知道不便久留,虽然心中万般不舍,还是点了点头:“我送你。”

    下楼,出门,马车早已候在门口。夜晚的街道比白日安静了许多,灯火阑珊,秋风微凉。蔡泽接过侍女手中的披风,仔细为昭姬系好。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巷口的青石板路上,影子在灯笼下拉得很长,时而交叠在一起。

    离马车还有一小段距离,转过一个墙角,灯光更加昏暗,只有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光和头顶的稀疏星光。

    昭姬的脚步慢了下来,蔡泽也随之停下。

    周围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一种无形的、甜蜜而紧张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

    蔡泽转过身,面对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像含着两汪清泉,唇瓣在星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昭姬。”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嗯?”昭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跳骤然加速,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蔡泽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缓缓靠近。

    昭姬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带着清冽的茶香和他身上特有的、令她安心的气息。

    然后,他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和灼热的温度,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是两年前上元夜那个蜻蜓点水般的额吻。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唇齿相依的吻。

    昭姬的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唇上那一点。他的唇有些干燥,却无比柔软,先是轻轻地贴合、摩挲,带着试探的意味。

    她紧张得浑身僵硬,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像受惊的蝶翼。但是,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推开他。内心深处,似乎一直在隐隐期待着这个时刻。

    感受到她的默许和生涩,蔡泽的吻渐渐加深。他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他的舌尖试探地撬开她的牙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深入探索。

    这个吻,缠绵而炽热,带着一年多分离的思念,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对彼此毫无保留的爱恋。蔡泽的吻技显然生疏,却有着本能的热情和占有欲,吻得昭姬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依靠着他手臂的力量,被动地承受着这陌生而令人心悸的亲密。

    她的初吻,带着青涩的甜和淡淡的茶香,几乎让蔡泽失控。但他终究还是克制着,在感觉她快要喘不过气时,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都有些急促。昭姬的脸颊滚烫,嘴唇微微红肿,眼中水光潋滟,带着迷蒙和羞怯,几乎不敢看他。

    蔡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爱极,又忍不住低头在她微肿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低笑出声,语气中带着得意和满足:“我的昭姬……”

    昭姬这才完全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羞恼:“你……你坏死了!”哪有这样的!不仅亲了,还……还那样亲!

    蔡泽任由她捶打,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满足地叹息:“嗯,我坏。只对你坏。”

    昭姬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方才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亲吻带来的悸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归属感和幸福感。她悄悄环住他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直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昭姬才真的必须走了。

    蔡泽一路将她送到马车旁,扶她上车。昭姬坐在车内,掀开车帘,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路上小心,到了让人给我捎个信。”蔡泽叮嘱。

    “嗯。”昭姬点头,“你……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好。”蔡泽微笑,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过几日,我再去看你。”

    马车缓缓启动。昭姬一直望着车窗外那个挺拔的身影,直到转角处再也看不见,才放下车帘,靠坐在车厢内。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灼热的温度和气息。脸颊又开始发烫,心跳依旧不平稳。可是,心中却被一种巨大的、甜蜜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他回来了,平安回来了。他还像以前一样爱她,甚至……更爱了。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发间的玉兰簪,又摸了摸怀中那对他送的泥人,昭姬的唇角,漾开了一个无比甜美、无比满足的笑容。

    秋夜微凉,但她的心,却温暖如春。

    而站在巷口,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的蔡泽,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眼中柔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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