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导航官明白了凤铃的意思，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孤坟基地是一个由无数小行星和合金装甲拼接而成的庞然大物，它的核心，是一座供应整个基地运转的超大型军用级核聚变反应堆，以及雷契尔囤积了数十年的巨量军火。

    

    如果以特定频率和角度，精确引爆基地的反应堆和军火库，那瞬间产生的恐怖能量爆发，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造成局部的空间曲率极度扭曲。

    

    爆炸的瞬间，会将周围的空间向外排斥，形成一道短暂的、极其狂暴的引力波纹。

    

    如果夜兰香号能够在这个瞬间以极其精准的角度切入这道引力波纹的波峰，就能借助爆炸产生的恐怖推力，获得超越物理极限的加速度，像冲浪一样，就能从更高的层面跃出这个死局。

    

    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才会想出的战术！

    

    只要切入的角度偏差零点几度甚至跃迁引擎启动的时间晚了0.01秒，夜兰香号就会被核爆的中心温度直接气化，或者被狂暴的引力波撕成金属碎片。

    

    “首领.....这太疯狂了.......我们根本不可能计算得那么精确.....”导航官懵了，他跟了凤铃数年，他见识过、也亲手执行过凤铃无数惊为天人、甚至堪称奇迹的战术计划。

    

    在黑水湾的陨石带里穿梭，在离子风暴中隐匿，在敌人的主炮充能间隙进行贴脸机动，这些他都做过。

    

    但没有任何一个计划，像眼前这个一样，充满了如此极致的风险与毫无把握的疯狂。

    

    一听就是临时想出来的。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以夜兰香号目前搭载的新型跃迁引擎，即便茱昂贝海军正在快速拉升空间畸变系数，但在系数突破一点零的绝对临界值之前，他们依然有充足的时间和动力，启动跃迁脱离这片绝命战场。

    

    为什么不选最稳妥的路？

    

    “首领.....”

    

    凤铃眸光变冷，“你在质疑我？”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瞬间压碎了导航官所有的勇气。

    

    这一刻，不，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这里对凤铃来说就不是虚拟的记忆世界，而是现实，是归墟对她灵魂深处最脆弱漏洞的拷问。

    

    她的目光扫过舰桥内的每一个人，那些曾经对她敬畏有加、如今却在茱昂贝的威压下瑟瑟发抖的船员。

    

    “你们以为，直接跃迁就能活下去？”

    

    在真实的过去，她选择了抛弃，苟活一时，但最终都成了陆翎刺向她的利刃。

    

    她信奉宇宙达尔文主义，信奉弱肉强食，这没有错，从来都没有。

    

    但她错在将“人”仅仅看作是消耗品，而忽略了“忠诚”这种隐性资产的巨大价值。

    

    “重新计算轨道参数！”凤铃的命令冰冷，以绝对的威望和控制力压下舰桥恐慌，“关闭所有维生之外的非必要系统，将全部能量集中到引擎上！提升输出！”

    

    这一连串疯狂的操作指令立刻引来了底层引擎室的警报。

    

    接替陆翎担任首席工程师的旺斯，声音急促：“首领！引擎输出功率正在突破极限阈值，最多只能支撑2分钟！您要......”

    

    “我要3分钟！”凤铃打断，“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3分钟后，要么在引力弹弓的加速下逃出生天，要么和这座基地一起化为灰烬。”

    

    “是....明白！”

    

    凤铃重新将目光投向全息沙盘，那双橙虹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疯狂又冷静的光。

    

    她浑然没发现，归墟第二阶段的适应已经开始了，那庞大的硅基数据流正在额外对她的脑域算力进行着恐怖的加成。

    

    战术沙盘上，克罗德上将的两支满编舰队已经完成钳形攻势部署，正在缓缓收紧包围圈。

    

    六艘殉道者级战列舰的主炮已经开始充能，十五艘战列巡洋舰和三十九艘巡洋舰组成了严密的火力网，将海盗联军的残兵败将像赶鸭子一样驱赶到封锁圈的死角。

    

    “让血鲨接通讯。”

    

    两秒钟后，血鲨粗犷恐惧的声音传来：“首领！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海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闭嘴，听我说。”凤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抱怨，“你们突击队随身携带了多少高能定向爆破炸药？”

    

    “炸药？”通讯那头的血鲨愣了一下，背景音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海盗们的惨叫声：“血盟的领队不见了！我们和黑帆、恶人帮加起来大概还有100吨当量的微型核弹头！”

    

    “足够了，你现在立刻带人把所有的核弹头布置在B3区域连接核心反应堆的次级能源导管上。”

    

    凤铃一边说，一边将爆炸点的精确坐标发送到血鲨的战术面板上。

    

    “B3是哪里.....等等！！炸反应堆？啊？我吗？”

    

    血鲨愣了一会，然后震惊。

    

    “执行命令。”凤铃没有解释，她一贯不会向手下解释战术意图，因为在战场上，解释就意味着效率的降低。

    

    她知道，血鲨会执行的。

    

    因为在无数次绝境中，她就是赤兵唯一的主心骨，这就是她多年来用胜利建立的绝对权威。

    

    “是.....妈的，干他娘的！死就死吧！”血鲨咬了咬牙，切断了通讯，显然是去召集残部拼命了。

    

    安排完一切，凤铃的目光在沙盘上快速移动，她在寻找另一个关键的变量——陆翎。

    

    在真实的过去，她并不知道陆翎此时具体动态，也正是因为如此，轻而易举地收编了陷入绝望的莲和血鲨他们。

    

    但现实很残酷，不知道为何，一无所获。

    

    “难道不在孤坟基地？不可能.....”凤铃眉头微蹙。

    

    等等！

    

    奥拉！！

    

    凤铃倏然眯起眼睛，一抹深深的忌惮和恐惧从眼底掠过。

    

    她明白了。

    

    归墟系统，归根结底是一场基于记忆和数据转化进行的逆向推演。

    

    而奥拉的层级，显然超越了归墟系统的逻辑上限，甚至可以说，奥拉就是归墟的管理员、创造者之一。

    

    归墟系统自然无法复现出奥拉的相关数据，也就无法让凤铃窥视到陆翎在那个时刻的具体动态，从而找出他的弱点。

    

    “真是可怕。”凤铃在心底低语。

    

    既然无法直接看到陆翎，那就通过战场的蛛丝马迹来反向推演。

    

    她回想起当初将陆翎作为诱饵抛给雷契尔的决定。

    

    她以为自己是在借刀杀人，利用雷契尔的贪婪来制造混乱。

    

    但现在看来，陆翎不仅顺水推舟的接受了这个诱饵的身份，甚至反客为主，将计就计。

    

    陆翎知道凤铃会联合海盗进攻孤坟基地，所以，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外力来破局，一个足以碾压所有海盗、甚至连凤铃都无法抗衡的外力。

    

    茱昂贝家族。

    

    “所以，当时克罗德的舰队提前十分钟抵达战场，根本不是什么情报失误，而是陆翎和帕克算计好的时间差，从而.....一网打尽。”凤铃的思维如同闪电般在脑海中穿梭。

    

    “而安德烈.....是帕克派来保护他的。”

    

    “萨拉那个蠢女人，还以为自己抱上了茱昂贝的大腿，其实她不过是陆翎棋盘上的一枚炮灰。”

    

    凤铃狭长的眼眸眯起，仿佛这一刻归墟也不再重要，她完全沉浸在了推演陆翎博弈的快感中。

    

    “那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化的了。”

    

    “难道奥拉的核心一直在孤坟基地？”

    

    “不可能，孤坟基地才多久的历史....”

    

    虽然凤铃隐约抓到了一点，但是这对她来说有些无解。

    

    “总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吧？”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真是荒谬至极。

    

    突然，凤铃思绪戛然而止，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般顺着她的脊椎骨疯狂向上攀爬。

    

    “不好.....”

    

    她猛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自己试图窥探当时奥拉和陆翎秘密的活动，在归墟这个由奥拉掌控的系统里，可能已经被完全记录并掌握。

    

    凤铃原本冷酷高傲的脸上，瞬间掠过一瞬极为罕见的狼狈慌乱，下意识的左看右看，口中认真呢喃：

    

    “我....你.....呃....那个....伟大无所不能的.....奥.....奥拉大人.....”

    

    “我在此郑重声明，只是在用归墟的算力对已经发生的既定历史进行客观的逆向推演......”

    

    “绝无对元帅和您有任何不敬之意.....我发誓，绝不会出现任何可能与您对抗的想法和行为.....全力服从您的一切安排.....”

    

    “绝不违抗....绝不背叛.....”

    

    “请您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