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隐蔽角落,黑影贴着墙角望着书房灯火,眼中闪过失望。
他是李嬷嬷漏网的余党,本想伺机营救,却见府中守卫森严,根本无从下手。
刚要转身离开,便被两名埋伏的侍卫按倒在地,捂住口鼻悄无声息地带离。
书房内的郑经似有所觉,抬头瞥了眼窗外,嘴角勾起冷弧,低头继续审阅卷宗。
冯锡范府中,烛火彻夜未熄。
他身着便服坐在桌前,对面站着几名黑衣人,几人低声交谈。
冯锡范指尖在桌上画着镇北军布防简图,指尖划过纸面时力道收紧,反复叮嘱着关键处。
窗外,一道黑影悄然蛰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转身时衣袂擦过墙角,无声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渐深,南京郑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凝重景象。
太后翁氏的寝殿灯火通明,殿外甲士肃立,枪尖映着灯火,身姿笔直如桩。
内侍们穿梭时袍角轻扫地面,脚步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郑森刚从议事堂赶来,玄色龙袍上凝着夜露,步履不疾不徐,踏入寝殿时,眉宇间的锐色悄然敛去。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眉心微蹙,却未多言,径直走向病榻。
翁氏躺在锦被中,脸色蜡黄,发髻散乱,几缕白发贴在额角,沾着细密汗珠。
她胸口起伏极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肩膀轻颤,喉间溢出细碎喘息。
“陛下。”守在榻边的张御医转身躬身,额角挂着汗珠,腰身弯得极低,“太后娘娘脉象已散,怕是……”
郑森抬手挥了挥,指尖动作简练。
内侍、御医们躬身倒退,足尖擦过地面,悄无声息退出寝殿。
殿内只剩翁氏的喘息声,伴着烛火跳动的轻响。
他走到病榻边俯身,翁氏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动,落在郑森脸上,嘴角艰难扯出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森儿……你来了。”声音细若游丝。
郑森握住她枯瘦的手,指节紧扣,却未用过力,掌心覆着她冰凉的手背。
“母后,儿臣在。”他语速放缓,尾音压得极低,“御医在配新药,定会好转。”
翁氏轻轻摇头,手腕微动,想摆手却无力,只能偏过头咳嗽两声,气息愈发急促:“不用了……哀家的身子,自己清楚。”
喘了口气,她眼神突然亮了几分,带着几分急切:“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郑森微微俯身,耳廓凑近她唇边,龙袍衣料擦过榻沿,未有半分声响:“母后请说。”
“森儿,你可知……太上皇并非病逝?”翁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郑森的衣袖,指节泛白,声音陡然拔高,随即被剧烈咳嗽淹没,气息迅速弱了下去。
郑森浑身一震,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却未动摇身形:“母后,这话何意?父亲脉案齐全,太医们都已确认。”
“脉案是假的。”翁氏打断他,眼角滑下两行清泪,顺着皱纹浸湿枕巾,“是哀家让太医改的,瞒了真相。”
她身体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郑森抬手,掌心轻覆在她后背,动作滞涩却平稳:“究竟是怎么回事?”
翁氏缓了好一会儿,咳嗽渐止,呼吸依旧急促。
她眼神涣散地望着殿顶梁木,声音断断续续:“那天,太上皇在御花园凉亭看书。”
“郑明来了,两人吵了起来。”
“吵得厉害,远远能听到摔东西的声响,茶盏碎了一地。”
郑森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平稳无波:“然后呢?”
“然后……哀家就听到一声巨响。”翁氏身体开始发抖,握着郑森的手也在颤,“赶过去时,太上皇已经倒在地上,嘴角全是血,书册散了一地。”
“郑明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双手抖个不停,连退了好几步。”
郑森指尖温度骤降,握着翁氏的手也透着寒意,身形依旧挺拔,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动:“是郑明……推了太上皇?”
翁氏艰难点头,泪水不断滑落:“太上皇本就有旧疾,经不住这么一推,当场就没了气息。”
“哀家吓坏了,郑明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
“他说不是故意的,是一时冲动,是太上皇先动了怒。”
郑森缓缓松开她的手,指尖收回时微微蜷缩,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笔直,脖颈青筋隐现。
殿内静得可怕,只剩翁氏微弱的啜泣声。
“您便这么放了他?还瞒了下来?”
翁氏闭上眼睛,泪水依旧在流,满脸褶皱拧在一起:“森儿,他是你的儿子,是皇室血脉。”
“太上皇刚走,若传出皇子弑杀祖父的消息,大夏朝堂定会大乱。”
“宗亲、士族定会借机发难,大夏就完了。”她每说一句都要喘上好一会儿,“哀家也是没办法。”
郑森站在榻边,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滞涩,良久才缓缓开口:“当时还有谁在场?”
翁氏睁开眼,眼神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被愧疚覆盖:“有个贴身丫环,她也看到了。”
“哀家为保皇家体面,只能让她……永远闭嘴。”
这句话落下,殿内彻底陷入死寂。
郑森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翁氏,目光落在她枯瘦的手腕上。
“哀家知道,对不起你,对不起太上皇。”翁氏突然用力,再次攥紧郑森的手,力道大得不像将死之人,“这些日子,哀家夜夜难眠,总梦见太上皇质问。”
“森儿,哀家快要不行了,把这事告诉你,心里才能踏实。”
“你要为太上皇报仇,却也别让皇室蒙羞。”
说完这句话,翁氏的头猛地一歪,握着郑森的手无力垂落,砸在锦被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眼睛圆睁,眼底还凝着牵挂与愧疚。
“母后!”郑森低喝一声,探向她鼻息的手指迅速而沉稳。
指尖冰凉,无半分气息。
郑森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久久未动。
他脸上无任何表情,目光沉沉落在翁氏遗体上。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纹丝不动。
殿外的天,渐渐亮了。
晨曦透过窗棂照进寝殿,落在他的玄色龙袍上,金线黯淡无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
周身气息凝如寒霜,殿外候命的内侍们不约而同跪倒在地,浑身轻颤。
他走到殿门口,声音平直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传旨。”
守在门外的内侍连忙俯身,额头贴着冰冷地面:“臣在。”
“太后薨逝,举国哀悼,辍朝七日。”
“着礼部即刻筹备葬礼,一切按国丧规格办理。”
“臣遵旨。”内侍领命,膝行后退几步,起身时脚步匆匆,却未敢发出半分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