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马进忠接连收到两封密报。
一封来自边境哨卡总领王将军:缅甸边境不明身份者活动频繁,穿便服、行踪诡秘,多次在军堡、粮仓附近徘徊窥探。
另一封来自跟踪布衣男子的亲卫:那男子竟是郑袭留在西南的暗线,专司搜集军政动向。
马进忠看完边境密报,揉碎扔进炭火盆,火星溅起又瞬间熄灭。
再看亲卫密报,指尖在“郑袭暗线”四字上重重一顿,随即也将密报付之一炬。
“传我将令!”他沉声唤来亲卫。
“边境所有哨卡全面加强戒备,增派暗哨、扩大巡逻范围!”
“但凡遇上不明身份者,直接拿下就地审讯,务必查清背后主使!”
“另外,密切监控郑袭留在西南的所有暗线,只盯不扰、暗中取证,切勿打草惊蛇!”
“属下遵令!”亲卫领命,连夜分赴边境与府城传令。
夜色渐深,马进忠坐在书桌前,提笔疾书。
将边境异动与郑袭暗线的情况一一列明,令亲信快马送往昆明府交李定国,信末特意注明“暗中戒备,勿露声色,静候圣谕”。
密信送出后,他走到西南舆图前。
月光如霜洒在图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指尖抚过蜀滇边境、成都府,再延伸至西安方向,最终停在两地之间的官道上,眼神锐利如刀。
镇西王府的书房灯火一夜未熄,马进忠对着舆图彻夜未眠,神经始终紧绷。
与此同时,东返的御驾已抵达重庆府。
郑森坐在御驾里,翻阅着马进忠送来的西南部署密报,嘴角微微上扬。
“马进忠这番布置,沉稳周密,果然没让朕失望。”
甘辉侍立在侧,躬身应道:“镇西王忠君体国、谋略过人,西南交给他镇守,陛下尽可安心。”
郑森望向窗外夜色中的群山,沉默片刻。
“传旨给郑经,令他在南京紧盯朝堂与西安的往来,尤其是郑袭一派的动向,稍有异常即刻密报!”
甘辉一愣,随即躬身领命:“臣遵旨!”
御驾离开重庆府后,沿官道晓行夜宿、疾驰向东,不到十日便抵达贵阳府。
贵阳知府带着当地文武官员,早已在城外十里处列队等候,个个身着官服、神色恭敬。
御驾停下,郑森身着常服走下马车,目光平静扫过迎接的人群。
“陛下一路劳顿,行宫已备好,臣亦备了薄宴接风。”贵阳知府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不必急于设宴。”郑森摆了摆手,“朕此次来贵阳有要事,先往行宫歇息,你稍后把贵阳名士名册拿来见朕。”
“臣遵旨!”贵阳知府躬身应下,引着郑森一行前往行宫。
郑森刚在行宫安顿好,甘辉便轻声禀报:“陛下,贵阳府军政要务已令当地总兵整理完毕,明日便可呈递。”
“军政之事暂缓。”郑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朕听说南明旧将刘文秀隐居在贵阳郊外,可有此事?”
甘辉一愣,随即躬身答道:“确有此人。刘文秀当年在西南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南明灭亡后,他便辞官归隐城郊种地,平日里还会给乡邻免费看病,不再过问世事。”
“此人是难得的将才。”郑森放下茶杯,语气郑重,“如今西南边境不稳,贵州乃西南咽喉,朕欲亲自登门拜访。”
“若能请他出山,西南防务便多了一层保障。”
甘辉面露迟疑,上前劝阻:“陛下万金之躯,亲往郊外恐有风险,不如派人将他请来行宫召见?”
“不可。”郑森摇头,语气坚决,“刘文秀是心灰意冷才归隐,派人相请只会让他更抵触,朕亲自登门,方显诚意。”
话音刚落,贵阳知府捧着名士名册赶来,听闻郑森要亲自见刘文秀,连忙道:
“陛下,刘文秀隐居的柳溪村离城不过十里,但路况崎岖,臣愿派人引路护驾。”
“不必。”郑森起身吩咐,“朕只带甘辉一人前往即可。”
“你留府衙处理日常事务,同时密切关注云南、四川方向的消息,稍有异动即刻禀报。”
贵阳知府不敢违逆,躬身应道:“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郑森换上一身普通青衫,褪去帝王威仪。
与同样换了便服的甘辉各骑一匹马,悄然出了贵阳城,往城郊柳溪村而去。
一路穿林过田,不多时便抵达村口。
几位扛着锄头归来的村民见二人面生,只瞥了一眼便自顾自离去,并无过多窥探。
甘辉上前拦住一位路过的老丈,拱手问道:“老丈,请问刘文秀先生家住何处?”
老丈抬手指向村东头,笑着答道:“村东头那处带竹篱笆院的便是。刘先生是个大好人,我们庄稼人有个头疼脑热,他都免费诊治,可受敬重了。”
郑森向老丈道谢后,与甘辉催马往村东头而去。
远远便望见那处宅院:竹篱笆圈出一方小院,院内种着几棵桃树,门口晾晒着不少草药,透着几分清雅。
一位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正蹲在院中翻晒草药,身形挺拔,即便穿着布衣,也难掩一身武将正气——正是刘文秀。
郑森翻身下马,示意甘辉在院外等候,自己上前轻轻敲了敲竹门。
刘文秀抬头望去,见是陌生男子,眉头微蹙,放下木耙起身开门:“这位先生,找在下何事?”
“在下郑森,冒昧来访,打扰先生清静了。”郑森拱手行礼,语气诚恳,毫无帝王架子。
刘文秀闻言如遭雷击,怔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反复打量郑森,见其虽着青衫,却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之人。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草民刘文秀,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先生不必多礼。”郑森上前扶起他,“朕今日是以私人身份来访,不谈君臣,只论国事民生。”
刘文秀迟疑片刻,侧身让开院门:“陛下请进。”
院内陈设极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墙角堆着农具和药篓,日子过得清贫却自在。
刘文秀沏了一壶粗茶,倒在粗瓷碗中,略显局促地说:“陛下,乡下简陋,只有粗茶,莫怪。”
郑森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语气随意:“好茶!比行宫的贡茶更有烟火气,喝着舒坦。”
他放下茶碗,话锋一转:“先生当年在西南保境安民,深受百姓感念,为何偏偏选择归隐?”
刘文秀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乱世之中,群雄逐鹿,官场倾轧不断,将士流血牺牲却难换太平。”
“草民看透了纷争,只想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顺带为乡邻尽些绵薄之力。”
“先生是心灰意冷,还是怨朕夺了南明天下?”郑森直视着他,语气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