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广西舰停在那片淡蓝色光晕前三海里外。
四万吨的钢铁巨舰,横在海上,甲板宽阔,舰身厚重。可放到那堵接天连海的“墙”前,还是显得渺。
飞行甲板上,近千名幸存者一片死寂。
个把时前,他们才从七十米高的海啸里捡回一条命。
海浪砸下来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这个地狱最凶的一次审判,能活下来,已经算命大。
直到此刻,众人才明白。
自己想错了。
那道淡蓝色屏障,从海面一路竖到天边,像一面没有尽头的墙。它不止拦住了海,也把人原本的认知一刀切开。
眼前这东西,已经不是常识能解释的异象。
短暂的安静后,甲板上的秩序开始松动。
先是有人低声抽泣。
随后,哭声连成一片。
“神啊……这是神罚……”
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双膝一软,跪在甲板上。她双手合十,扣在胸前,浑浊的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钢板上,也砸进周围人的心里。
“我们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拿一堵墙把我们堵死在这里……这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她着着,就开始磕头。
有大爷大妈被她带动,也跟着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他们不懂这是什么,也不想懂了。对他们来,这不是灾难,而是某种高高在上的意志下来的惩罚。
就连意外穿越这件事,也是神选的某种考验。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下意识去拜。
哪怕根本不知道该拜谁。
另一边,几个年轻学生瘫坐在甲板边,背靠着舰体,眼神发呆。
“假的……都是假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把头皮都抠出了血,嘴里反复念叨着,“游戏……这就是个游戏!我们是在下副本,对,这是关卡的空气墙……只要把当前地图的任务清完,墙就会消失……打怪,通关,就能回家……”
下一秒,那男生猛地转头,一把抓住旁边同伴的领子,瞪着通红的眼睛嘶吼:“你告诉我!任务到底是什么!到底要杀多少怪才能通关啊?!”
“傻逼吧你!“
同伴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疯了?
但这并非少数。
变异兽,海啸,饥饿,夜雨,血月。
这些东西,他们都撑过来了。
一路咬牙活到现在,很多人心里其实还留着一点火苗。只要抱团,只要还有明道这样的强者顶在前面,只要锅里还能煮出一口热气腾腾的变异兽肉,苦日子总能熬过去。
可现在不同了。
一道肉眼可见的“世界边界”,就摆在所有人面前。
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海啸!
原来不是他们还没找到出路。
而是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路。
当超出认知的东西真正压到眼前,人心本就脆弱,根本撑不住几轮冲击。先前靠着求生本能硬顶出来的镇定,转眼就塌了。
就在这时,一声很突兀的短笑从舰艏方向传来。
“呵……”
周围几个人都转头看去。
那是个中年男人。
他原本靠在护栏边,像块木头一样一动不动。此刻却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一阵阵发抖。起初只是压着嗓子的笑,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直接失了控。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十几秒。
声音又陡然一拐,成了嚎啕大哭。
“呜……呜啊……”
哭和笑搅在一起,像刀子刮在人耳朵上,让人背后发凉。
他一边哭,一边挥拳砸向甲板。
砰!
砰!
砰!
拳头砸到血肉模糊,指骨都裂开了,还是不停。
“我们算什么?我们到底算什么东西!”
男人猛地仰起头,冲着那道光墙嘶吼——
“老子拼了命地活下来!儿子死在森林里,老婆自杀了,老子咬着牙活到了今天!结果呢?”
到这里,他踉跄着站起身,脚下发软,整个人却还在往前冲。
一只手抬起来,死死指着那道把海天切开的光晕。
“原来我们就是虫子!被关在罐子里的虫子!根本跑不掉!别人站在外面看我们挣扎,看我们互相咬,看我们在水里淹死……虫子!我们就是虫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喊破了音。
“他受刺激了,把他拉住!”
赵虎厉喝一声,带着几名开拓团士兵快步冲了上去。
几个人合力扑过去,才勉强把那个彻底失控的中年男人按倒在甲板上。男人像疯了一样挣扎,额头青筋暴起,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撞死在那上面!放开我!”
“按住!”
赵虎死死压着他的胳膊,咬牙低吼。
“堵住他的嘴!先带回底层舱室!快!”
几名士兵手忙脚乱地把人架了起来,强行往舰岛内部拖去。男人还在挣,脚底板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歪斜的血痕。
骚乱被压住了。
可那股绝望,没有散,反而像潮水一样,越漫越开。
希望,又在何方?
赵虎站起身,胸口起伏,扫了一眼四周。
哭的,呆的,发抖的,眼神空掉的。
先前那个中年男人只是最先崩开的一个口子。真正可怕的,是他嘴里喊出来的话,已经钻进了太多人心里。
包括他自己。
赵虎沉着脸,转头看向舰桥。
老许像丢了魂一样,缩在角里,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双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强武靠在控制台旁的钢柱上,翻看手机里的相片。
望着望着,赵虎也重重坐下。
腿伸直,头仰起。
这一刻,广西舰像是漂在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
船上这些人,则像一群被整个世界丢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