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关中,已经落入了敌手。
这个念头如同一块万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曹髦的心头。
他握着那半块碎裂的官印,冰冷的触感从指尖直透四肢百骸。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那是大魏在西线权力的象征,是无数将士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防线基石。
现在,它碎了。
死寂在山谷中蔓延,刚刚才被点燃的士气,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像是被浇了一盆刺骨的冰水。
所有士兵都仰着头,望着那具从悬崖上坠落的、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茫然,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恐惧。
长安……失陷了?
那个屹立百年的雄关,那个他们赖以抵御蜀汉的坚固壁垒,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叛贼之手?
“陛下……”陈寿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看着那枚“征西”官印,嘴唇翕动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作为史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西线所有的军镇、粮仓、兵甲武库,都成了钟会的囊中之物。
他们,连同这刚刚收编的三千残兵,成了一支深入敌境的孤军。
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曹髦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那具尸体,死死地盯着悬崖上方。
那支带着“钟”字徽记的箭矢,就像一个傲慢的宣言,一个来自深渊的邀请。
钟会,就在前面等着他。
“传令下去。”曹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全军拔营,收殓驿卒遗体,轻装简行,急赴白水关!”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陛下,不可!”马成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脸上还带着方才反戈一击的决绝,此刻却满是焦急,“钟会既然已经拿下长安,白水关必然也已落入其手!我等仅有三千兵马,孤军深入,无异于自投罗网啊!”
“是啊陛下,我军粮草辎重皆在后方,如今西线尽没,后援已断,不如暂且退回山谷,扼守要道,再图后计!”另一名校尉也急切地劝谏道。
退?
曹髦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
他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慌和动摇。
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强敌,而是失去希望。
一旦被困死在这里,人心很快就会散掉,这支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量,会不攻自溃。
“退?我们能退到哪里去?”曹髦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退回这个山谷,坐等钟会集结大军将我们围死、饿死?还是退回洛阳?你们觉得,凭我们这三千人,能活着走出已经被钟会控制的关中平原吗?”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避那个最坏的结果。
曹髦深吸了一口山谷中带着血腥气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不能慌,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一旦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军心便会立刻崩溃。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向前。
在钟会还没来得及完全整合关中防线之前,以最快的速度,用最锋利的刀,在他布下的这张大网上,撕开一道口子!
而白水关,就是那个破局点。
“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曹髦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但你们更要知道,钟会最怕什么!他刚刚夺取关中,根基未稳,人心未附。他最怕的,就是朕这面大魏天子的大旗!只要朕还活着,只要朕还在关中,他便一日不得安稳!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将我们困死、耗死,而不是与我们正面决战!”
他举起手中那半块破碎的官印,高声道:“这枚官印,是钟会送来的战书!他以为朕会因此畏惧退缩,可他错了!朕偏要迎着他的刀锋走上去!白水关,是剑阁的门户,也是我们杀出关中的唯一生路!此战,有进无退!敢随朕赴死一战者,上马!”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的反应,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曹安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牵过缰绳。
马成看着曹髦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同袍,胸中的血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咬了咬牙,猛地翻身上马,吼道:“陛下有令,全军开拔!畏战不前者,斩!”
在他的带动下,其余的将士们也纷纷收起了脸上的恐惧,沉默地跨上战马。
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在队伍中弥漫开来。
两个时辰后,白水关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雄关,背倚摩天岭,前临白水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然而,当曹髦一行人抵达关隘前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关隘之上,原本应该高高飘扬的大魏龙旗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绣着古朴“钟”字的黑色大旗。
那面旗帜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城下这支疲惫的孤军。
旗杆之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悬挂着,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从他身上残存的盔甲制式来看,正是白水关原本的守将校尉。
城墙垛口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弓箭手,冰冷的箭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一名身披亮银甲,头戴束发金冠的青年将领,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城楼。
他身形挺拔,面如冠玉,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正是钟会。
他站在城楼正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关隘下的曹髦一行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陛下,别来无恙啊。”钟会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子刻骨的寒意,顺着风传了下来,“会,在此恭候多时了。”
曹髦勒住马缰,抬头与他对视,银色面具下的双眸平静如水。
“钟士季,你弑杀守将,占据关隘,可知是灭族之罪?”
“灭族?”钟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陛下,您还是先关心一下您自己吧。司马昭视我为弃子,欲将所有罪责推到我钟氏一族身上,我若不反,才是真正的灭族!至于您,”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一个连洛阳都出不来的傀儡,也配谈论皇权天命?从今日起,这关中,我钟会说了算!我既不尊司马,也不奉曹氏!”
他身后的将领蒋舒阴鸷着脸,上前一步,挥了挥手。
只听“嘎吱嘎zha”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关隘前方的地面上,一排排挡板被翻开,露出了下方密密麻麻的巨型弩机。
每一具弩机上都搭着三支浸满了黑油的火箭,箭簇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这是一个连环火弩阵,一旦发动,足以在瞬间将关隘前方化作一片火海。
“陛下若想进关,会,自然欢迎。”钟会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只是这关内囤积的十万石军粮,还有整个西线所有的防区堪舆图,怕是就要付之一炬了。不知陛下,舍不舍得?”
曹髦的瞳孔微微一缩。
钟会这一手,釜底抽薪,狠辣至极。
他不仅要将自己挡在关外,还要彻底断绝自己利用西线资源反击的任何可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关隘的城墙根基,随即,心头猛地一沉。
在靠近地面的排水口处,正有几缕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正缓缓地渗流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油腻的痕迹。
猛火油!这个疯子,竟然将猛火油灌注进了城砖的缝隙里!
这已经不是一座关隘了,这是一个巨大的、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别说强攻,恐怕一支火箭射在墙上,都能引燃整座城池。
“陛下,您看那是什么?”身旁的陈寿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他正举着一个古怪的、由两片琉璃镜片和竹筒组成的“千里镜”,望向城楼。
这是曹髦根据后世望远镜的原理,让工匠赶制出来的简易观测器。
“怎么了?”曹髦接过千里镜,顺着陈寿手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镜片,城楼上的景象被拉近放大,变得无比清晰。
在钟会的身后,一群被绳索捆绑着的人质被推了出来,衣衫褴褛,神情惊恐。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个身着素服、发髻散乱的妇人,虽然满面尘灰,却依旧难掩其雍容的气度。
当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曹髦的呼吸骤然一滞。
是王肃的遗孀,那位在朝堂上曾为他仗义执言的太常之妻!
她不是应该在长安府中吗?
怎么会落到钟会手上?
城楼上,钟会似乎很满意曹髦的反应,他一把揪住王夫人的头发,将一柄匕首抵在了她雪白的脖颈上,冲着下方高声喊道:“陛下,听闻您最是仁德,与太常王肃情同父子。不知今日,您愿不愿意为了他的家人,来闯一闯我这座‘火车阵’呢?”
他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就是要用王夫人的性命,逼迫曹髦发动毫无胜算的强攻,用这注定被焚毁的关隘,来消耗掉曹髦手上这唯一一支可用的兵力!
马成等将领气得目眦欲裂,纷纷拔出兵刃,怒吼着请战,却被曹髦抬手制止了。
不能上当。
曹髦放下千里镜,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他紧紧攥着马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燃烧
攻,是死路。退,是绝路。钟会给他设下了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
但他不信。任何棋局,只要是人设下的,就一定有破绽。
他没有再看城楼上的钟会,而是命令全军后撤一里,就地扎营。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困惑,就连城楼上的钟会,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曹髦没有搭建营帐,而是让曹安指挥士兵,用随军携带的数十面巨型蒙皮盾牌,在关外的一处高地上,搭建起一个奇怪的半弧形“高台”。
“陛下,这是……”陈寿不解地问。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听清真相的地方。”曹髦平静地回答。
半个时辰后,扩音台搭建完成。
曹髦站在弧面盾牌的焦点处,面对着白水关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钟会!”他的声音通过盾牌的弧面反射与聚焦,被放大了数倍,如同天雷滚滚,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关隘内外,“你以为司马昭许诺你裂土封王,是真的看重你吗?你不过是他用来铲除异己、搅乱西线,最终再被他亲手除掉的替罪羊!”
城楼上,钟会脸色微变,但依旧强作镇定,冷笑道:“一派胡言!”
“胡言?”曹髦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了那份从司马伷身上搜出的密约副本,“‘淮南三-镇之兵马钱粮,可尽归大将军调拨’!‘若事成,许将军以广陵、合肥为封邑,世袭罔替’!这些,可是你与司马昭的约定?”
此言一出,不仅关下的魏军一片哗然,就连关隘上钟会的部将们,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曹髦没有停顿,继续用洪亮的声音广播道:“司马昭用你至亲好友所在的淮南三地,去和东吴做交易,换取他们按兵不动,好让他腾出手来对付朕!而你钟会,就是他送给东吴的‘见面礼’!事成之后,他会以你通敌叛国为名,将你满门抄斩,再顺理成章地接管你拼死打下的关中!你的家族,你的亲人,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昭,谨以此密约为凭,静候将军佳音!”
当最后一句念完,整个白水关内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钟会的脸色终于变得铁青,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
虽然他极力维持着镇定,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怒,还是被曹髦敏锐地捕捉到了。
更重要的是,他身旁的那个阴鸷将领蒋舒,在听到“淮南三镇”时,握着刀柄的手,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但清晰可辨的停滞。
就是现在!
曹髦的目光瞬间转向马成,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下令:“马成,点一百精骑,带上所有绳索,从西侧那条枯水河床绕过去!那里是整座关隘唯一没有被涂抹猛火油的视觉死角!记住,不要恋战,你们的目标,是打开关隘后方的水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