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骤然一停。
不是风歇了,而是风的路被堵死了。
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从龙首台的东西两侧同时响起,那是千斤闸门轰然落地的闷响。
通往外界的道路,在顷刻间被彻底封死。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沉重的铅,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数千名龙首卫士卒的喧哗与操练声戛然而生,演武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旗幡在被阻断的气流中无力地摆动。
曹髦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来了。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场中。
但他身侧的曹英,却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挡在了他的斜前方。
“锵!”
天子剑应声出鞘,但剑锋并未指向曹髦,而是如同一根审判的权杖,遥遥指向台下贵宾席上,以刘明为首的一众归化营将领。
“陛下!”曹英的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杀意,在寂静的演武场上空回荡,“臣,曹氏宗亲,龙首卫统帅曹英,有本奏!”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惶恐,反而充满了替天行道的悲壮与决绝。
“宁边副校尉刘明,身为胡人,心怀叵测,蛊惑圣听,结党营私!妄图以杂血之身,染指我大魏禁军!此等行径,与谋逆无异!其麾下胡将,皆是豺狼之辈,留之必成心腹大患!”
“今日,臣斗胆,请陛下下旨,诛杀刘明及其麾下所有胡将,为我大魏,清君侧,正血统!”
话音未落,台下,秦敢猛地一挥手。
“咔!咔!咔!”
数千具早已上弦的军弩,调整了方向。
那密密麻麻、闪烁着幽蓝寒芒的破甲箭矢,不再对准远处的靶子,而是对准了刘明等人所在的区域。
肃杀的铁甲摩擦声汇成一股死亡的浪潮,让那片区域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刘明和他身后的将领们脸色煞白,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他们清楚,在这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弩阵面前,任何反抗都只是徒劳。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首台最高处,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天子身上。
曹英,手持天子剑,身后是三千张上弦的重弩,他是在逼宫,也是在用自己认为最忠诚的方式,献上投名状。
然而,曹髦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曹英,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曹英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
真是可悲。
他缓缓转过身,没有理会身后几乎要沸腾的杀气,而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了高台的最边缘。
寒风吹拂着他的冕服,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在悬崖般的台边,俯瞰着下方数千名神情各异的甲士,仿佛脚下不是随时可能爆发的兵变,而是一场盛大的庆典。
他轻轻抬了抬手。
台侧,一个满脸炭灰、身形佝偻的老铁匠,在两名内侍的帮助下,吃力地抬上了一尊燃烧着熊熊炭火的巨大铜盆。
正是宫中造办处的总匠,郑泰。
炭火将老匠人的脸映得通红,他紧张地看了曹髦一眼,得到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曹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从怀中取出一对特制的长柄铁钳,缓缓探入了那红得发亮的炭火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曹髦从火盆中夹出了一块被烧得通体赤红、边缘甚至在微微滴落铁汁的铁片。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他眼前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那铁片上,依稀可以辨认出用特殊工艺铭刻的篆字。
“曹卿,”曹髦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而清晰,足以让场中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你可还认得此物?”
曹英瞳孔一缩,死死地盯着那块烙铁。
他当然认得!
那是他被任命为龙首卫统帅那天,陛下为表恩宠,亲手为他铸造的血书铁券!
象征着君臣一体,永不相负!
“此券,朕亲手取材,亲手锻打,亲手淬火。”曹髦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他举着那块灼热的铁券,如同举着一份审判书,“券上之言,朕亦亲口所述,亲笔所书。”
“朕说:‘宗室之亲,股肱之臣,戮力同心,永不相负。’卿可还记得?”
“轰!”
曹英的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句他曾引以为傲、日夜诵念的誓词,此刻从曹髦口中说出,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朕,可曾负你?”
曹髦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直刺曹英的内心。
不等曹英回答,他手腕猛地一抖,那块烧得通红的血书铁券,带着一股灼热的劲风,化作一道流火,呼啸着从高台坠下!
它的目标,不是曹英,而是站在弩阵之前的秦敢!
秦敢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铛——!!!!”
一声清脆欲裂的巨响,如同玉碎,如同冰裂,响彻全场!
那滚烫的铁券狠狠砸在秦敢脚下的青石板上,巨大的温差和冲击力让它瞬间四分五裂,迸射出无数暗红色的碎片。
就在这碎裂声响起的瞬间!
“呜——”
一声沉闷悠长的号角,从龙首台最高处的烽火台上响起。
一股浓重到几乎化不开的黑色狼烟,混杂着刺鼻的桐油味,如同苏醒的恶龙,直冲云霄!
变故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
演武场四周,那些原本堆放着草料、辎重的区域,盖在上面的巨大油布猛然被掀开,数百名身着玄色紧身甲、手持连弩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地下的暗道中涌出。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组成了一个反向的包围圈,将秦敢的三千弩手营死死地围在了核心!
内察司,影卫!
曹英和秦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但这还不是结束。
伴随着一阵环佩轻响,一身素白丧服的卞皇后,神情肃穆,怀中抱着一个黑漆的灵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从高台后堂走出,站到了曹髦的身旁。
那灵位上,清晰地刻着几个字——先夫曹英之妻,柳氏之灵位。
“曹英!”卞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哀戚与力量,“你可知,柳夫人临终之前,曾向内察司密告,言你自赫连一役后,夜不能寐,时常惊惧,总觉有人要夺你兵权,害你性命。你因战后创伤,心神已乱,生了魔怔啊!”
曹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看着亡妻的灵位,又看了看脚下那堆破碎的铁券,耳边回响着卞皇后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忠诚、背叛、荣耀、猜忌、亡妻的担忧、自己的狂热……无数的念头在他脑中冲撞,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陛下……为了曹氏……”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义父!”
秦敢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大义”,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眼中迸发出最后的疯狂。
不能就这么输了!即便死,也要完成义父“清君侧”的宏愿!
“杀刘明!”
他咆哮着,拔出腰间佩刀,如一头负伤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扑向早已严阵以待的刘明。
刘明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在那刀锋及体的前一瞬,猛地侧身,让过刀锋,右手如铁钳般扣住秦敢持刀的手腕,左肘顺势向前一顶,狠狠地撞在他的胸口。
“噗!”
秦敢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手中的佩刀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大势已去。
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失败。
曹英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被一招制服的义子,看着亡妻冰冷的灵位,看着脚下那堆已经失去温度的铁券碎片。
他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嘶吼,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野兽般的长嚎。
被击倒在地的秦敢,看着精神彻底崩溃的义父,
他猛地一个翻滚,扑向了身边一名影卫,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夺过了对方腰间的横刀。
“义父!孩儿不孝!来生再报!”
他反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将锋利的刀刃狠狠抹过自己的脖颈。
“嗤——!”
一道血线,飙射而出。
温热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有几滴,不偏不倚地溅落,点在跪地长嚎的曹英那张满是泪水与绝望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曹英的嚎哭声戛然而止。
三千名手持重弩的龙首卫精锐,呆呆地看着高台上精神崩溃的主帅,看着台阶下尸身未冷的少将,又看了看将自己团团围住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内察司影卫,握着弩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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